第169章 流民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把沟里的碎石照得发亮。
那些灰黑色的石头，让日光一照，泛出一层暗暗的铁锈色，像凝固了的血。
孙石头径直走到那面石壁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孙力。
“就是这儿。”
孙力凑上去看，伸手摸了摸露出来的石面，又缩回去，回头看他爹。孙石头没理他，转头看向张铁。
张铁走过去，拨开藤蔓，露出石面。先用指肚贴着石面摸了一遍，又退后两步，把整面石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从腰里拔出小锤，在石壁上敲了几下。声音发闷，不脆。
他回过头，对秦川说：“挖开看看，要新鲜的断面，也得看看脉往两边延伸得怎么样。”
秦川点了头。孙力第一个冲上去，抡起镐头就往石壁根上刨。孙石头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急什么？从边上挖，顺着脉的方向挖，别横着刨。”
孙力“哦”了一声，绕到一边，一镐头下去，刨下一堆土和碎石。其他人也围上来，镐头铁锹齐上，石壁根部的浮土和风化层被一层一层地扒开。
孙石头没有让他们只挖一处。他沿着石壁走了几十步，在露头明显的地方选了三处，间隔十来步，让同时往下挖。每处都挖了齐腰深，清出了新鲜的断面。
第一处，脉宽一丈，矿石呈灰黑色，质地致密。第二处，脉宽到了一丈三尺，断面上的矿石颗粒更粗，闪光也更密。第三处靠近露头消失的地方，脉宽缩到八尺左右，但矿石品相没变。
孙石头在三处探槽之间来回走了几趟，蹲下去摸，站起来看裂纹方向。
“脉是连续的，没断。宽的地方一丈三尺，窄的地方也有八尺。方向西南往东北，顺着这道山梁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张铁，“能开。”
张铁没有急着点头。他蹲在第二处探槽——矿脉最宽的那个位置，拿小锤一块一块地敲。
敲到中间偏右的地方，停下来，用凿子抵住一道裂缝，对孙力说：“来，敲一下。”
孙力抡起锤子，照着凿子砸下去。“当”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崩了下来。
张铁捡起来翻看断面，灰黑色上星星点点地闪着光。他掂了掂，沉手；又用随身的小刀在断面上刮了两下，刮不动；再把石头凑近铁锤头，感觉到微微的吸力。
“是磁石，铁份足。”他把石头递给秦川，“你掂掂。”
秦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像这样的，一炉能出多少铁？”
张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不烧一炉，谁也不敢把话说死。石头是好石头，但到底能出多少、铁水顺不顺、出的铁韧不韧——不进炉子，光看是看不出来的。”
孙石头在旁边点了头：“是这个理。看石头我拿手，炼石头他拿手。得试一炉才知道。”
秦川看了他俩一眼：“那就带石头回去试。”
回到山谷，秦川把情况给秦虎说了一遍。
张铁等秦川说完，说道：“得砌一座小炉，跟正式开炼用的炉子一个理，只是小一号。这样的炉子，一炉能出几十斤铁，够试出这铁石的脾性了。”
秦虎看了他一眼：“要多久？”
“砌炉子得几天，急不得。底座一天，炉体两三天，阴干要四五天，烤炉两三天。加起来小半个月。”
秦虎点了头：“砌。这矿要真能用，等多久都值。”
日头升到头顶，影子从脚下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自己脚底下。
豁牙带着人，沿着山脊往北搜。走了快两个时辰，翻了两道梁，过了三条干沟，什么也没见着。偶尔有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又跑远了。
“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一个军余嘟囔了一句。
豁牙没接话，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山脊在前面拐了个弯，坡面朝东，灌木稀了一些，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石头。
“走。”
他们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沟底出现了一个窝棚。石头垒的，顶上苫着茅草，歪歪斜斜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塌。
豁牙把手一抬，身后的人停了下来。
他带着两个人先走过去。剩下的军余散在四周，刀出鞘，慢慢收拢。
窝棚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短褐，头发乱得像草窝，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
眼睛里有怯意。
豁牙在十几步外站定，把刀收进鞘里，喊了一声：“老乡，讨口水喝。”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豁牙身上的皮甲，又看了看他腰间挂的刀，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有水。”他站起来，退了一步，声音发飘，“屋里舀。”
豁牙跟着他走到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霉味从里头涌出来。
“一个人住？”
“两……两个。”那人指了指沟那边，“还有一个，在那边挖竹鼠。”
豁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又看了一眼窝棚周围——地上有几截树皮，一堆烧过的柴灰，几个没洗干净的木头碗。
一个军余从窝棚后面绕过来，朝豁牙摇了摇头。
豁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行了，你忙你的。”
那人缩了缩身子，没敢动。豁牙转身往回走，听见身后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军余重新散开，继续往前搜。
日头刚偏西，影子从脚下拖出去一截，像刚出鞘的刀。
豁牙带着人翻过一道梁，眼前又是一条沟。这条沟比他今天走过的都宽，沟底长着一片矮树林，林子很密，枝叶交错，把沟底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
他正要穿过去，忽然站住了。
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烧荒的那种呛人的浓烟，是细细的一缕，被风从林子那边送过来，带着柴火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