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黄河
刘百户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从东边绕，山脚到山脊，没有小半个时辰爬不上去。以逸待劳，扔石头就行，箭都不用放。”
他停了一下。
“从隘口到谷口都有哨岗，东边山脊估摸着也有。他身边有个人，看着像当过兵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敦靠在窗边，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你的意思。”
刘百户抬起头。
“我们这几百兵，正面攻隘口，拿不下来。绕东边山脊偷袭，爬到一半就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打不了。”
李敦的拇指停住了。他盯着刘百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沈文晦沉默了很久。蜡烛烧短了一截，烛焰晃了晃，他伸手把烛芯拨了一下。
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得很轻，但急，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笃，连着几下。
“进来。”沈文晦说。
门推开，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汗，胸口的衣襟湿透了，贴在身上。
“大人，两边的人都回来了。”
沈文晦的手停在半空。李敦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让他们进来。”
先进来的是周衙役。他在县衙跟了沈文晦三年，四十出头，精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此刻那些皱纹里填满了黄土，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走到桌前，没说话，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浸透了，墨迹洇开一片。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王百户。他没穿甲，只一件青布战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倒不见多少风霜，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上爬满了红。
他走到李敦面前，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卫衙的制式，盖着彰德卫的关防。
沈文晦拆开府城的批回，李敦拆开卫所的札付。
“忠勇可嘉。”沈文晦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转详都司。”李敦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很紧，纸边嵌进了指腹的肉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交换过来，又看了一遍。桌上那支蜡烛，烛芯弯下来，积了一小截烛灰。
“自行筹办。”
“固守待援。”
他们同时把批文放下了。纸页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说。”沈文晦看着周衙役。
周衙役声音沙得厉害，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大人，彰德府城门外面堆着拒马，拒马后面站着兵，长枪横在胸前。城墙底下坐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官道尽头，数不清。”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刮着屋檐，发出枯涩的摩擦声。
“小的挤到城门口，城门关着。小的喊，说栾县的，来报解围，递文书。那个兵看了小的一眼，说——”周衙役停了一下，“他说，哪来的回哪去。府城封了，谁也不让进。”
“然后呢。”
“小的把文书从怀里掏出来，举在头顶上，喊，栾县解围了，来报战损，要粮，要药。那个兵把头转过去了。小的喊了半个时辰，嗓子喊哑了。后来一个书吏模样的从城头上探出头来，说，文书从城门口塞进来。小的把文书塞进去。那个人接住了，就走了。”
“再没出来？”
“再没出来。小的在城门口蹲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城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扔出来一封信，就是这封。扔信的人说，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固守待援。说完城门就关了。”
李敦转过头，看着王百户。“你说。”
王百户往前走了半步。“大人，黄河渡口封了。”
“所有的船都靠了南岸。码头拆了，两岸有兵巡逻。白天有旗，晚上有火把。小的沿着河往东走了十几里，每个渡口都一样。”
王百户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支箭。箭杆断了一截，箭头还钉在上面，锈迹斑斑。
“小的从河里捞的。”
李敦拿起那支箭。箭头是铁制的，三棱形，锈得厉害，但形制还认得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箭放下，搁在桌上。
“卫所那边呢。”他问。
“门房的老兵说，府库里有，轮不到栾县。北边几个千户所，天天来人坐在卫衙门口要，指挥使大人躲着不见。至于火药箭矢——他说，卫所的库也空了，过年的时候清过一次，账面是满的，库里是空的。指挥使大人正为这个发愁，怕上头来查。”
李敦没再问了。
门合上了。周衙役的脚步声拖着，走远了。刘百户的脚步声沉，皮靴踩在石板地上，跟了几步，也听不见了。
沈文晦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停了一瞬，把门关严了。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蜡烛在桌角，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又舒展开。谁也没看谁。
沈文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又一下。李敦把佩刀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桌边。
刀鞘上那道新划的痕，从鞘口一直拉到鞘尾，在烛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签押房的窗纸，映着三个人影，中间隔着一盏蜡烛。烛火晃一下，影子就跟着晃一下。
一个影子抬起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另两个影子没动，像是在听。比划的手放下了。
四更天，伏着的那个人在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
站着的那个人偶尔伸出手，指一下纸面，伏着的人就停笔，改几个字，继续写。
笔搁下了。站着的那个人从案上拿了什么东西，在纸上按了一下。
两张纸并排举到烛光前，方方正正的轮廓被照得透亮。举了一会儿，放下了。
然后是一个人折叠纸页的影子。折得很慢，对齐边角，压实折痕。折好了，塞进信封。
五更天。窗纸开始发青。人影越来越淡，融进那片青光里，看不见了。
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李敦走在前面，佩刀挂在腰间，皮带勒紧。沈文晦走在后面，手里没有东西。
书吏站在廊下，袖着手。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谁也没有看他。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铺到东墙。李敦绕过照壁，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阵，远了。沈文晦站在廊下，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