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野葡萄
溪边已经聚了几个妇人。腊梅蹲在水里，把蕨根按在水底，拿石头压住，让水流冲着。
蕨根上的碎石灰土被水冲下来，一丝丝，灰白色，在水里散开，顺着水流往下漂，漂不远就散了。
翠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槌，把冲过的蕨根搁在石头上捶。蕨根滑，一槌下去偏了，石头碰石头，蹦出一粒火星子。
她把蕨根正了正，又捶。槌子落下去，蕨根被砸扁了，表皮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轻点。”陈七嫂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头一遍不用捶太重，把皮捶松了就行。捶重了把筋捶断了，粉就洗不出来。”
翠花放轻了手劲，蕨根在石头上翻着个，表皮慢慢被捶脱了，露出里面黏糊糊的肉质。
岸上架了一口锅，锅底铺了一层草木灰。灰是早上新烧的，细得像面。把捶好的蕨根拿过来，搁在灰上搓。
草木灰裹在蕨根上，搓几下，表面那层黏糊糊的汁液就被吸干了，变得涩涩的，不再粘手。
“王婆婆。”腊梅从溪边探过头来，“草木灰搓了，就不烧手了？”
“烧还是烧，轻些。”王婆子搓着蕨根，手指在灰里翻来覆去，“我年轻时候也不懂，直接上手，一双手烂了一个秋天。”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全是老茧，硬得像鞋底。
“现在不怕了。茧子厚，烧不透。”
腊梅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什么，转过身继续从水里捞蕨根。
满仓从溪沟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衣裳刮了一道口子，胳膊上划了两道红印。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葡萄，小心翼翼地捧着。
后面跟着几个十来岁的小孩。有的手里也攥着一把，有的已经吃上了，腮帮子鼓鼓的，酸得眯着眼睛还在往嘴里塞。
“满仓！这边还有！”有个小孩蹲在一丛灌木旁边，扒开叶子，露出一串紫红色的野葡萄，个头不大，挤得紧紧的。
满仓跑过去看了一眼，没摘。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挑了一颗深紫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他又挑了一颗紫红的。酸得他咧了一下嘴，但还是咽了。
然后他把深紫色的挑出来，放在左手心；紫红和带青的留在右手心。捧着左手心那七八颗，往他娘那边跑。
“娘！”
他娘正在溪边捶蕨根，听见喊声抬起头。满仓跑到她跟前，把手摊开。
手心被葡萄汁染得一道一道的紫，那七八颗深紫色的野葡萄躺在中间，圆滚滚的，皮上还沾着灰。
“你吃。”他说，喘着气，“甜的。我尝过了。”
他娘低头看着那几颗野葡萄。七八颗，不大，最大的也就指头肚。但颗颗都是深紫色，熟透了的那种深紫色。
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甜。汁浓，甜味压在舌根上，混着一点点酸，在腮帮子里泛开。
“甜不甜？”满仓仰着头问。
“甜。”她说。
她又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然后看了一眼旁边蹲着玩蚂蚁的妹妹，把剩下的几颗递过去。
“给你妹妹。”
满仓接过去，跑到妹妹跟前，蹲下来，把野葡萄塞进她手里。
“吃。甜的。”
妹妹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紫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线直直地照下来。
溪沟里的石壁把光切成两半，一半晒得白花花的，石头烫得不敢碰；另一半缩在阴影里，热气从石面上蒸出来，闷闷的，像一口没盖严的锅。
先前在溪边洗衣裳、挖蕨根的妇人们、孩子们都散了。溪沟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水声还在汩汩地响。
小杏把饭菜端上来摆好，就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小方桌上摆着：一碟青菜，一碟腊兔肉，两碗白米饭，还有一盆鸡蛋汤。
蛋花在汤面上浮着，黄澄澄的，缀着几点切碎的野葱，热气带着葱香味往上飘。
秦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腊兔肉。腊兔切成薄片，蒸熟了，油润润的。
嚼起来咸香，带着一股烟熏气，混着花椒的麻。他嚼完咽下去，扒了一大口米饭。
赵婉夹起一筷子青菜，和着米饭一起送进嘴里。青菜是刚从溪边摘的，嫩，焯水的时候滴了两滴油，吃起来滑滑的，带着一股清甜。
米饭嚼久了，甜味慢慢从米粒里渗出来，和青菜的清甜混在一起。她慢慢嚼着，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秦虎给她夹了一块腊兔肉。“瘦了。多吃点。”
赵婉把腊兔肉放进嘴里。咸，香，嚼劲足。她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秦虎。
“夫君，县城那边——是死局吗？”
秦虎的筷子顿了一下。
“看他怎么选。”
赵婉等着。
“几千人，粮不够，府城不拨，胡骑随时回来。他谁都舍不下，最后谁都活不了。”
秦虎扒了口饭，抬起头。“但死局里头，也有活路。”
赵婉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要是够狠，就抄了富户粮商的宅子，粮全搬进官仓。只养守军、衙门、工匠和他们的家眷。其他人一概不管，县城能多撑三个月。”
他顿了顿。
“三个月，能发生很多事。”
“他能想到这一层吗？”
“能。被逼到绝路上，什么都能想到。”秦虎把最后一块腊兔肉夹进碗里，和着剩下的饭一起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想得到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他盛了一碗鸡蛋汤，推到赵婉面前。
“喝汤。”
赵婉吹了吹热气，鸡蛋花在汤里散开，像一朵朵黄色的云。蛋花嫩，不用嚼，舌尖一压就化了，只留下一股子鲜味挂在舌根上。
她也给秦虎盛了一碗，推过去。
秦虎接过来，一口喝了半碗。汤从他喉咙里滚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她。
“县城的事，你不要想太多。”
赵婉点点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得发了白。
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根海棠银簪子别住，鬓角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太阳从窗缝里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一颤一颤的。
秦虎站起来。
“下午我带你去谷里转转。”
赵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