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蕨根
赵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吴师爷带来的礼单。她看了一遍，把单子折起来，搁在桌上。
“小杏，取两张毛色好的狼皮，一袋干蘑菇。”
小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婉坐了一会儿，把灯芯拨了拨，吹灭了。屋子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落在炕前的地上。她站起身，往炕边走。
天还没亮，秦虎就醒了。
赵婉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匀净，长发散在枕上，几缕缠在他手腕上。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房梁。梁上有蛛网，灰扑扑的，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拂得一晃一晃。
秦虎把赵婉的头发从手腕上轻轻摘下来，她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她，嘴唇在赵婉额头贴了一下，然后把她往被窝里塞了塞，掖好被角，起身。
推开门，天是青灰色的。东边山头镶了一道金边，还没烧起来。
郑戎蹲在院子里，拿块磨石磨刀。磨刀石是新的，粗面还没磨平，刀刃刮过去，声音涩涩的，像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拖。
他听见门响，手上停了一下。
“秦爷。”
秦虎点了一下头。郑戎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磨刀。刀刃翻过来，换细面，声音就顺了，沙沙的，稳稳的。
秦虎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井绳勒进掌心，粗糙，井水浇在脸上，凉。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湿了半截，贴在手腕上。
井边那棵老槐树给风吹得簌簌响，叶子还绿着，叶缘打着卷，软软地耷拉着，像疲倦了的手指。
枝梢顶端，叶腋深处，藏着些小米粒似的花苞。绿中透出一点隐隐的黄，硬实，饱满。
小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秦爷，粥好了。”
粥是小米掺了碾碎的干野菜，熬得稠，米油黄澄澄的。小杏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吴师爷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野菜有点苦，他抿了抿嘴，没停，一勺一勺地往下咽。
刘百户吃得快，三两口喝完一碗。桌上没有人说话。
吴师爷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放下碗。
“秦寨主，叨扰一夜，在下这就回县城。沈大人还等着。”
秦虎也放下碗。“我送吴师爷到隘口。”
隘口的雾散尽了。
挑夫的担子已经收拾停当。两张狼皮用麻绳扎着，搁在担子上。一袋干蘑菇塞在皮子旁边，袋口扎得紧。
队伍沿着山道往下走，越走越远，隐进山脚的树影里。
秦川从旁边过来，站在秦虎身后半步。
“哥，那个刘百户——”
“昨天进寨子的时候就看完了。”
“走。”秦虎转过身，“去东边山脊看看。”
东边的山脊是寨子的软肋。
东边坡上，松树和栎树长得密密匝匝的，枝丫搭着枝丫，树底下全是枯枝败叶和灌木丛。
走到坡顶，秦虎停下来。他往北边指了指——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山阴集的屋顶像一片一片的树皮贴在谷底。
再往远看，山道蜿蜒着往山下去，隐进林子里又钻出来，像一条断成几截的绳子。
“如果是你，从这里摸进来，走哪条线？”
秦川没立刻答。他蹲下去，抓了一把碎石，松开手，看着碎石子顺着坡往下滚。滚了十几步，被一丛灌木挡住了。
“走灌木后面。从那儿到那儿，一路都有遮挡。到了那块大石头，翻过去就是集后面。”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线。“夜里摸的话，月亮照不到这条线。”
秦虎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在这条线上加两个哨。人你挑。”
秦川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还在东边，光线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像碎金。
走到山脊最高处，风大起来，吹得衣裳猎猎响。
秦虎站住了，往北边看——县城的方向被层层山峦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山，糊成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山下走。上山的时候是往上蹬，下山的时候是往下滑。
秦虎走得快，碎石在他脚下哗哗地往下滚，像一条灰白色的小瀑布。秦川始终跟在秦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谷里溪水拐弯的地方，长了一大片蕨草。
说是草，叶子卷着边，灰绿色，贴着地皮长在石缝里，矮矮的，像一堆堆没烧透的灰烬。
从旁边走过，能闻见一股子干涩的土腥气，混着石头被太阳晒透了的味道。
陈七嫂领着十来个妇人，散在溪沟两边的石坡上。有的拎着竹筐，有的拿着镰刀，弯着腰，像长在石头上的几丛灌木。
陈七嫂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拨开枯黄的蕨叶，把镰刀伸进石缝里，割断茎，抄起镢头开始刨。
碎石夹着风化的石末，一镢头下去嘎吱响，冒起一小股灰白的尘。碎石子顺着坡，往下滚进溪水里。
她刨了十几下，露出底下一截根，黑褐色的，手腕粗，横着钻，从这条石缝钻到那条石缝。
“有了。”她把镢头搁下，蹲下去用手扒。碎石硌手，扒几下指尖就生疼，她顺着根的方向往两边掏，那根越掏越长。
春草拎着篮子从溪边过来，篮子里的衣裳还滴着水。她看见陈七嫂蹲在那儿刨，停下来看了一眼。“七嫂，这大旱的天，它怎么还能长这么粗？”
“旱年，蕨根比往年都肥。”陈七嫂头也不抬，“地上的叶子长不了，它就使劲往下扎，你越旱，它越肥。”
她终于把那截根整根拽了出来。三尺来长，沉甸甸的，掰开一个茬口，里面白生生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拉丝。
竹筐里的蕨根已经堆了小半筐了，陈七嫂把筐子拎到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