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绝望
门开了。哀求声像墙一样倒过来。
石大勇第一个出去。身后青壮，豁牙在左，二楞在右，排成两列，从门口往外推。刀都出了鞘，垂在腿边，刃口朝外。
“走。”秦虎说。
第一辆车碾过门槛。粮袋摞得高，麻绳勒出一道一道的棱，在日头底下黄灿灿的。
人群炸了。
“老爷——给口吃的——”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土路上，砰砰响。
“孩子……孩子三天没吃了……”一个女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小孩瘦得像只猫，胳膊腿耷拉着，不哭不闹。
“行行好——行行好——”一个老婆婆趴在地上，手往前伸。
更多的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全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耳朵里灌。
车队往前走。
石大勇刀攥着，眼睛扫过人群。前头有人想把孩子往前推，手伸到一半，看见石大勇手里的刀，又缩回去了。
孩子被人群挤在最前面，靠着前面人的腿，眼泪往下淌，不敢哭出声。车队从孩子身边过去。
大壮走在车旁边，手攥着刀柄，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两边。
他旁边一个青壮低着头走路，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磕头，又低下头，不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边空了。没有跪着的人，没有举着的手，只有土路和日头。
车队从人群里穿出来了。
走出去四五里，老周骑马从后头赶来。
“韩爷，后头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韩振没回头。“多少？”
“二三十个。走得慢，一直跟着。”
“手里有东西吗？”
“有几个攥着棍子。不多。大部分空着手。”
韩振回头看了一眼。官道直溜溜的，远处一群黑点，不远不近，跟着。
“加快。别跑，比现在快一程就行。”
老周点头，车队快了一些——不是跑，是步子紧了。骡子打着响鼻，车轮碾得快了，嘎吱嘎吱的响声比刚才密。
走了一阵，老周又从后头赶来。
“落了。剩十来个，越落越远。”
“再走一阵。”
车队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周再回头看，官道上已经没人跟了。
“韩爷，没跟了。”
韩振点了点头。
车队拐进山路。路窄了，树密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老周骑马从前面赶回来。
“韩爷，前面拐弯处跪着四个老人，把路堵了。”
“你让石大勇带几个人去拖开。让所有人戒备，刀出鞘。”
老周点头，往后头传话去了。刀出鞘的声音一把接一把。
石大勇带了四个人走到前面。拐过弯，果然跪着一排人，歪歪扭扭的，把山路堵了大半。
最前面是个老头，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布——不是垫的，是裤子磨破了，膝盖露在外面，皮黑紫色。
他弯着腰，额头几乎贴着地，手撑在两边，像在磕头，磕到一半没力气了，就趴在那儿，身子一抽一抽的。
听见车声，他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看，然后整个人趴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老爷——给口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锯木头。
他旁边是个老婆婆，跪不住，半趴着，手肘顶在地上。她没抬头，脸贴着土，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听见车声，她撑着胳膊想直起身子，撑到一半，胳膊一软，又趴下去。
有的弯着腰，额头点地；有的身子歪一边，手还举着，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手抖，碗在手里晃。
“拖开。”
第一个青壮去架老头的胳膊。老头被架起来的时候，腿软，站不稳，身子往下坠。他挣了一下，手扒着地，指甲扣进土里。
“老爷——给口吃的——”老头喊着，声音劈了。
青壮把他往路边拖。老头腿在地上蹬，蹬了两下，没力气了，手指头在地上抠出两道沟。
被拖到路边，青壮松手，他靠着树，嘴张着，喘气。老头撑着树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往路中间爬。爬了两步，被青壮推回路边。
“别动。”青壮说。
老头趴在地上，手还往前伸。
第二个青壮去拽那个老婆婆。他弯腰扶她胳膊，老婆婆趴着不动，手抠着地，指甲里全是土。
“孩子……孩子还等着……”老婆婆喊，声音尖，破音了。
青壮架着她胳膊往上拉。她身子软，被拉起来的时候头往后仰，头发散着。她挣了一下，手往前伸，够向车队。
“粮——给口粮——”喊着，声音越来越小。
她腿在地上蹬，蹬不动，鞋磨掉了，光脚在土路上划出两道白印子。抱住青壮的腿。
“不能走——不能走——粮没给——”
青壮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弯腰掰她的手指头，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上去。
掰了两根，不掰了，拖着她往路边走——不是扛，是拖着，她抱着他的腿，整个人挂在他腿上，被他一步一步拖到树根底下。
她的背在地上蹭，土路磨着她的脊背，她不放，嘴里喊着“粮——粮——”。到了树底下，青壮停下来，她还不放。
旁边过来一个青壮，两个人一起掰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掰开了，她躺在地上，手还伸着，手指头在空气里抓。
被拖到路边的老人，有的靠着树坐着，看着粮袋从眼前过去，嘴张着，手指头在膝盖上动，像在数。
有的跪着磕头，车队过去的时候，磕得更响了，额头撞在地上，砰砰砰，没人看。
那个抱着碗的老婆婆坐在地上，看着车队，不出声。车队快过完的时候，她突然把手里的碗扔向车队，碗飞了几步，掉在地上，碎了。
路边那些老人从地上摸石头，往车队里砸。石头不大，砸在车板上、粮袋上、骡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