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希望
秦虎看了一会，走下来，靠在墙上。“明天你上去巡逻。看着外头那些人。”
秦川点点头。
“看青壮里谁跪在最前面，谁在照顾老弱，谁身上干净、手上没泥。”
秦川看着他。“收？”
“收。有手艺的优先，青壮有家小的优先。”
秦川愣了一下。“有家小的？那不是更费粮？”
“有媳妇孩子的人，跑不了。跑了，全家扔在这儿，舍不得。”秦虎说，“也不太敢反。反了，家人跟着遭罪。”
秦川点了点头。
秦虎往前走，声音从巷子里飘出来。“要养家，不会跟你拼命，但该出力的时候不会缩。比那些没牵挂的，好用。”
墙外头又喊了一声。这回是个孩子：“娘——我饿——”喊完就哭了。
栓子蹲在墙根底下，把耳朵捂住。过了一会儿又松开。外头还在喊。他站起来，往墙头上趴。
天黑了。
墙外头安静了一会儿。不是真的安静，是声音变小了。有人哼哼唧唧的，像病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月亮升起来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人脸上，灰的，白的。
有个女的哭了几声，哭完就不哭了。隔了一会儿，又有个男的喊了一声：“开门……”声音不大，像说梦话，喊完就没了。
后头有人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说了几句，不说了。
一夜过去。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晒得官道上的土泛白，人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踩不着。
“快到了。”老冯说了一声，抽了一下马。车轮碾过土路，嘎吱嘎吱响。
韩振往镇子方向看。墙上头有人影在动。再近些，能看见墙根底下黑压压一片人，从门口往两边铺开。
他手按上了刀柄。
车队往前走，镇子越来越近。那片人不动，不散，就那么趴在那儿，有人抬起头往这边看，又低下去。
老周骑马走到韩振车旁边。
“外头全是人。”他说，“跪着，不闹。”
“多少人？”
“少说两百。可能更多。”
“门还关着。”韩振说，“石大勇在墙头上，看见我们了。”
墙头上确实有人影在晃，在招手。
韩振往车队后头看了一眼。
“走。”他说，“进去再说。”
车队往前走。离镇子还有一箭地，跪着的人就开始往两边让。膝盖蹭着地，土路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有人让慢了，旁边的拽他一把，把他拽到路边。
没人站起来。让出来的路歪歪扭扭的，像人群中间挤出来的一条缝。
车队从缝里穿过去。有人抬起头看，看一眼又低下去。一个老头跪在路边，手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手抖，碗在手里晃。
他旁边蹲着个半大小子，拽了拽他的衣角，老头没理，还举着。
人群里零星响起哀求声，喊到后面就断了。
韩振喊了一声：“别停，走。”
车队继续往前。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跪在路边，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车队从他面前过去，他没抬头。
阿良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孩子，旁边蹲着个半大小子。
他认出来了。昨天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个半大小子。
他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女人没抬头。
车队走到镇门口。门开了，石大勇站在门里头，手里攥着刀。车队往里进，一辆一辆碾过土路。
进了镇子，门在身后关上。
二楞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外头又有人喊了一声，很短，像叹气，喊完就没了。
秦虎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夫们把空车赶到粮仓门口。他转过头，看了韩振一眼。
韩振走过去。“昨天出事了。”
秦虎看着他。
“阿良给了一个饼。”韩振说，声音不大。“被人看见了，抢了，喊了一嗓子‘粮——’。然后全涌上来了。”
“死伤多少？”
“我们伤了四个，他们死了几十。”韩振说，“不杀冲不出来。”
秦虎点了点头，没问细节。他往粮仓那边看了一眼——豁牙正带着人往外搬粮袋。
“阿良。”秦虎说。
阿良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走到秦虎面前，站住了。
秦虎看着他。“十鞭。等粮运完，回谷里领。”
阿良抬起头，看了秦虎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怕了？”秦虎问。
阿良摇头。“不怕。”
秦虎点了点头。“那就回去领。”
阿良没动。
“还有事？”
阿良站了一会儿。“秦爷，外头那些人……”他停了一下，“是因为我吗？”
秦虎看着他。“你觉得呢？”
阿良没说话。
“那块饼，不是你一个人的饼。”秦虎说，“是给所有人的希望。你让他们觉得，跪着有用，等着有用，哭有用。”
阿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的饼是引子。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来。但你那一下，让人知道——这支队伍有人会心软。”
“所以这笔账不全算你头上。”秦虎说，“但你得知道，乱世里，一个人心软，所有人跟着死。”
阿良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知道了，秦爷。”他说，声音哑，但稳。“以后不会了。”
秦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往镇门那边走。
阿良站在原地，攥着刀柄，没动。
粮仓门口的人在搬粮袋，绳子勒进肩膀的声音、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有人喊“这边再捆一道”的声音，从耳边淌过去。
他站着，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的。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粮仓门口走。
石大勇站在门边上，手里攥着刀，脸绷着。
“石大勇，”秦虎说，“你带十个人，跟着车队走。不准停，不准理，不准给。谁靠太近，推出去。敢动手的，砍。”
石大勇点头，转身去叫人。
粮装了半个时辰。车夫们把粮袋最后捆一遍，绳子拉紧，打了个死结。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