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月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旧纱。偶尔有云飘过来，地上就暗一阵。
火把插在场子边上，光一晃一晃的，照得那些木桩的影子忽长忽短。
桩下头蹲着二十五个人，手反绑着，挤成一堆。有人抬起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盯着地上那四具尸体，盯着那些箭，眼珠子一动不动。
一个年轻汉子抬起头，往那几具尸体上啐了一口唾沫。
“死得好。”他说。声音哑的，像几天没喝水。
旁边一个人没抬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谁杀的？”
“管他谁杀的。”年轻汉子说，“死了就行。”
有人往巷子那边听——喊声、跑动声、刀砍声，混成一片。
“是来救咱们的？”有人压低声音问。
没人答他。
过了几息，有人往东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胡骑来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胡骑来了也是杀这帮畜生。老子巴不得胡骑来。”
“胡骑来了你也得死。”
“死就死。比在这儿饿死强。”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人倒地的声音，短促的惨叫，喊一半就断了。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巷子口。
一个黑影从巷子里跑出来。
他身后，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近的能看清脸，远的只剩一团黑影。有的还在抽动，有的不动了。
又跑几步，两个溃兵，手里举着刀，朝他扑过来。
他一刀捅进前头那个肚子，那人往前扑，他侧身让过，抽刀，后头那个已经撞上来了。
刀往上一撩，那人脖子开了，往后仰，倒在墙上，又往前栽。
蹲着的人往后退，挤成一团，有人手抖，有人咬牙，有人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是谁？”有人压低声音问。
没人答他。
“跟射箭的是一伙的？”
“不知道……”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照着他往场子这边跑。刀攥在手里，刀刃上挂着血，脸上溅了几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他走到木桩跟前，蹲下，割断第一个人的绳子。
那人抬起头，眼睛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想活命，想报仇，就捡刀跟着杀。”
那人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他没动，往地上看了一眼——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躺着一个溃兵，刀还攥在手里。
他走过去，弯腰，从那死人手里把刀抽出来。
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
第二个人绳子割开之后，他没等秦虎说话，站起来就往地上走。旁边躺着两个，他挑了一把顺手的刀，捡起来，攥在手里。
“刚才那箭，是你们射的？”
秦虎嗯了一声。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汉子，脸上全是血痂子，嘴唇干裂得翻皮。绳子一松他就站起来，没往地上看，就盯着秦虎。
“你们……有多少人？”
秦虎说：“够用。”
那人没再问。
第四个人绳子割开，站起来就往地上捡刀。捡完刀，他看着那四具溃兵尸体，狠狠踢了一脚。
“两天了。”他说，“老子饿了两天，也没低头。”
旁边一个人盯着那几具尸体，眼珠子一动不动：“低头？那帮畜生也配叫人？老子死也不做他们那样的人。”
第五个，第六个……
绳子割开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有的往地上摸刀，有的已经攥着刀往巷子那边看——那边喊声还在响，火光乱晃。
有人压低声音问：“那咱们往哪冲？”
没人答他。
秦虎把最后一个人的绳子割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五个人，有的攥着刀，有的空着手，站在那儿，看着他。
巷子那头跑过来一个人。穿着长衫，料子不错，袖口干干净净——不是他自个儿的衣裳。头发乱着，边跑边往后看，跑得踉踉跄跄。
他跑出场子，看见眼前一群人，猛地站住，嘴一张——
旁边一个青壮一步跨上去，刀捅进他胸口。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
那人嘴还张着，没喊出来，身子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
那青壮把刀抽出来，攥在手里，手上全是血，抖了一下，又攥紧。
秦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秦虎转身往巷子里跑。
“是条汉子的，就跟着。”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没有乱七八糟的，就是脚步声，跑得齐，跑得快，跑得狠。
韩振喊完他继续走，不是跑，是走，走得快，步子压得低，落地没声。
前面巷子里跑过来一个人，光着上身，手里拎着刀，往西跑。
韩振迎着他走过去，错身的时候匕首递出去，从肋下捅进去，往上一挑。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倒。韩振没停，继续走。
“胡骑来了——往东边跑！”
他又喊了一声，脚下不停。
身后有人从院子里冲出来，边跑边问：“哪儿？在哪儿？”
韩振没回头，继续走。那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往东跑。韩振走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里黑，他贴着墙根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往这边跑。
他侧身贴在墙上，等人跑过来，匕首从侧面递出去，划在脖子上。那人往前一栽，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韩振继续走。
前面巷子口有火把，火光底下站着两个人，拎着刀往北边看。韩振没走那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从另一头绕过去。
“胡骑来了——！跑啊！”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听不清从哪儿来的。
前面是个岔口。几个人从北边跑过来，往西拐。
韩振侧身让过他们，等人过去，他跟在最后一个人后面，走了几步，匕首递出去，捅在后腰上。
那人“呃”了一声，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
前面的人听见身后的动静，跑得更快了，头也没回。
韩振把匕首抽出来，别在腰里，继续往东走。
腰侧的伤口在疼，血渗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