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滑铲
那一年皇宫晚宴，皇帝让大臣献艺，曹操发愁，拉着他去求林舒。
林舒那天晚上喝了整整两坛烈酒。她穿着便服，单脚踩在红木案几上，一手提着酒樽，一手拿着烤羊腿，斜睨着满堂目瞪口呆的王公大臣。
“打老虎算什么本事？”林舒打了个酒嗝，拿着羊腿在半空中比划，“我教你们一招杀虎绝技，名曰滑铲。”
她当时的神态，狂妄到了极点，却又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自信。
“只要你心够决，等老虎腾空扑过来那一瞬间，你顺势倒地，贴着地皮往前一滑。刀尖朝上，顺着它最薄弱的肚皮这么一划拉……”
林舒做了一个自下而上的挥切动作。
“直接开膛破肚！管它多大的老虎，当场内脏流满地。杀虎，就是这么简单！”
满堂哄笑，都当那是酒后胡言。
但袁绍没笑。
林舒是谁？一拳打晕马超，一戟挑翻千军的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亲口传授的武学奥义，怎么可能有错！
这十年来，这幅画面，这套口诀，早已深深刻进袁绍的骨子里。
“吼——！”
猛虎咽下血肉，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它后腿粗壮的肌肉猛地腾起，泥土翻飞。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犹如泰山压顶般，直扑袁绍。
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阴影瞬间将袁绍笼罩。
“就是现在！”
袁绍双目圆睁，暴喝出声。
他双脚猛地分开，压低重心。
身体后仰，背部几乎贴近地面的枯叶。
借着下山的坡度，他迎着猛虎柔软的腹部，狠狠向前铲去！
双手举起短刀，锋利的刀尖直指半空中猛虎的肚皮。
姿势极其标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滑铲。
但他算漏了最致命的三点。
林舒传授绝学时，预设的是她自己的身体素质，从未提过外界因素。
第一，连日的饿肚子逃亡，袁绍双腿发软，滑铲的初速度根本不够。
第二，天目山常年不见日照的泥地长满青苔，泥泞不堪，摩擦阻力大得惊人。
第三，这只老虎太重，落地速度极快。
袁绍的身体在泥地里滑行了不到三尺，速度便骤降为零。
猛虎轰然落地。
袁绍整个人，分毫不差地卡在了老虎的肚子正下方。
那把被他寄予厚望的短刀，因为距离和力量完全不够，只是随着他最后一点前冲的微弱惯性，在虎皮上轻轻划过。
嗤——
刀锋与坚韧的虎皮摩擦，发出一道极其沉闷的声响。
连一根虎毛都没切断。
只在老虎腹部的斑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山林死寂，滑铲停止。
袁绍躺在散发着腐败气味的烂泥里，双手僵硬地举着那把短刀。
老虎四肢撑地，稳稳地站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猛虎缓缓低下巨大的头颅，硕大的鼻孔喷出温热腥臭的气息，尽数喷在袁绍脸上。
一人一虎，在虎腹之下，四目相对。
猛虎那双澄黄色的竖瞳里，透着一种清澈的懵逼。
这人类主动钻到肚子底下，还拿一块没开锋的铁片给本大王挠痒痒？
袁绍脸上强装的亢奋与自信，在对上那双黄黑分明的大眼时。
“救命啊——！”
极其凄厉、完全破音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天目山。
猛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半尺长的獠牙，对着袁绍的脑袋一口咬下。
“主公！”
张郃目眦欲裂。他根本来不及挥刀，直接合身扑上，将全身力气灌注于肩膀，重重撞在猛虎的侧颈处。
巨大的冲击力让猛虎的咬合偏离了致命的半寸。
高览的环首刀紧接着赶到，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在老虎的后腿关节上。
当！
刀刃崩卷，但也成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老虎吃痛发狂，它放弃身下的袁绍，转身一记虎爪猛地拍向高览。
高览横刀格挡，那股沛莫能御的恐怖力量顺着刀柄传遍全身，重重砸在一棵参天古树上。
张郃拔出腰间匕首，死死勒住老虎的粗壮脖颈，匕首疯狂向下猛扎。
两人一虎在血水与泥浆中剧烈翻滚厮杀。
袁绍借机连滚带爬地从老虎身下钻出。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
刀刃上干干净净，连根虎毛都没沾上。
高览从古树旁爬起来，嘴角淌着血，双腿一蹬，整个人再次扑了上去。他把环首刀倒握，照着老虎后腰的猛地捅了进去。
刀尖没入三寸，鲜血喷涌。
猛虎发出一声惨烈的咆哮，后腿猛蹬，将死死骑在背上的张郃甩飞出去。
张郃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一把抓住头顶的树枝才没有摔下山坡。
高览被虎尾横扫，又到飞出去。
但他那一刀，确确实实扎进去了。
老虎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
它低吼着后退两步，侧身舔舐腰间的血口，黄黑竖瞳死死盯着前方这群不知死活的人类。
袁绍站在十步外，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看老虎。
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把短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林舒说的是“顺着肚皮一划拉，直接开膛破肚”。她那个挥切的动作，他记了十年，做梦都在练。
姿势没问题。
时机也对——老虎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滑进去了。
那为什么没切开？
袁绍的脑子飞速转动。他把十年前皇宫晚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林舒当时一脚踩在案几上，手里拿着烤羊腿，另一只手提着酒樽。她说“只要你心够决”，她说“刀尖朝上”，她说“顺势倒地，贴着地皮往前一滑”。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舒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亲口教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错？
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主公！”
周瑜几步跨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袁绍。他快速扫了一眼袁绍全身——除了满脸烂泥和被吓出来的虚汗之外，居然一点外伤都没有。
运气好到离谱。
“主公，您没受伤吧？”
袁绍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不是后怕，是困惑。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周瑜看着袁绍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主公大难不死，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在纠结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