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阳谋
“谁让你去送命。”林舒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你是使臣，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到了江东，就说我林舒粮草不济，想要罢兵言和，条件随他们开。”
简雍是聪明人。
他瞬间明白林舒的用意。
长坂坡数十万大军压境，粮草堆积如山，足够全军吃上几年，林舒这个时候说粮草不济要议和，连傻子都不信。
但这封国书一到，曹操和袁绍必须接。
接了，就要商议。
一商议，内部就会产生分歧。
“主公是要我去搅浑水？”简雍问。
“不仅搅浑水。”林舒眼神变得深邃，“记住了，去那里，别客气，能多狂妄就多狂妄，能多不讲理就多不讲理，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简雍收敛笑意。
他抓起桌案上的竹简，揣入怀中。
“属下明白。定搅得江东鸡犬不宁。”
次日，清晨。
大雾弥漫。
江面风起。
一艘毫无武装的轻舟从乌林水寨驶出。
船工摇橹，顺着水流直逼江东水军防线。
江东水寨前沿。
水浪翻滚。
十几艘荆州斗舰迅速从浓雾中冲出，呈半月形完成合围。
甲板上，弓弩手箭矢上弦，冰冷的铁簇对准那艘轻舟。
周瑜一袭白袍，立于一艘高大楼船的船头。
郭嘉披着狐裘站在他身侧。
两人居高临下，盯着下方那个孤身前来的书生。
“来者何人！”江东副将握住刀柄，高声大喝。
简雍气沉丹田。
“文昭君麾下使臣简雍！”简雍声音洪亮，穿透江上浓雾，“奉主公之命，特来递交国书，与尔等罢兵议和！叫曹孟德和袁本初出来见我！”
周瑜眉头锁紧。
郭嘉剧烈咳嗽起来。
议和？
这戏码，唱得哪一出。
弓弩手的铁簇，死死锁定简雍的要害。
江风灌进简雍宽大的袖口。
他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高深莫测。
“主公啊主公，你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简雍看向正前方那艘最高大的楼船。
楼船之上，周瑜白袍如雪，俯视着下方这叶扁舟。
简雍方才那中气十足的一声喊，已将林舒缺粮议和的消息传遍了江面。
周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
缺粮？议和？
林舒手握天下，她缺粮？
周瑜瞬间看透了这背后的意图。
林舒根本不是来谈和的。
她派简雍孤身送这国书，就是要拖延时间，搅浑联军的水。
更重要的是，在曹操和袁绍本来就不牢靠的结盟中，扎下一根名为“猜忌”的钉子。
“既然伯符在北边，这江东的大局，我也得帮着推一把，这出戏，得唱真一点。”
周瑜心念落定。
他脸色骤然转冷，五官覆上一层森寒杀气。
周瑜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江心。
“一派胡言！”周瑜厉喝，声音在江面上轰然炸开，“林舒诡诈，此等拙劣的缓兵之计，也敢拿来献丑！传令，放箭！把这狂徒给我射成刺猬，沉入江底喂王八！”
“喏！”
甲板上，数十名弓弩手齐声怒喝，瞬间将弓弦拉至满月。
嘎吱嘎吱的弓弦紧绷声，在寂静的浓雾中宛如催命的倒计时。
简雍呼吸一滞，头皮猛地炸开。
来真的？主公不是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吗！这姓周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简雍死死咬着牙，硬是一步没退。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伸出，稳稳按住了周瑜的剑柄。
“公瑾，且慢。”郭嘉拢着身上的狐裘，缓步上前。
周瑜偏头看他，剑刃未收：“奉孝，此人满嘴荒唐言，留下何用？不如一箭杀之，以壮我军威。”
郭嘉看着下方硬扛压力的简雍，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简雍既然敢孤身闯阵，必有林舒授意。林舒这是摆明了的阳谋。”郭嘉不紧不慢地分析，“她送个使臣过来，若我们不问青红皂白射杀了，传出去，便是我们十万联军气量狭小，惧怕与她对弈。”
郭嘉按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
“更何况，这封国书是递给主公与本初将军的。接与不接，谈与不谈，该由建业城内的主公定夺。公瑾守的是江防前线，若直接替主公做了这决断，只怕不妥。”
郭嘉话语中带着刺，曹营多疑，郭嘉绝不愿放过任何探查林舒意图的机会。
把简雍送去建业，让曹操亲自审查，才是上策。
周瑜死死盯着郭嘉，眼中杀意未散，似乎在衡量。
片刻后。
周瑜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收剑入鞘。
“奉孝言之有理。”周瑜脸色铁青，大手一挥，“那就把这烂摊子交给主公。
来人，撤下弓弩。搜他的身，备快船，押送建业！”
战船劈波破浪，撤去封锁。
简雍绷紧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长舒一口气，将折扇拍在掌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顺着放下的软梯爬上了斗舰。
路过周瑜和郭嘉时，简雍腰板挺得笔直。
“玄德公手下的从事，跑来替文昭君跑腿。”郭嘉看着简雍，语气玩味，“简先生这主换得挺快。”
简雍不卑不亢地拱手：“良禽择木而栖，文昭君气吞万里，我家玄德公顺应天命。
郭奉孝，你若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成天裹着狐裘吹冷风。”
郭嘉不怒反笑，他挥了挥手：“送简先生去建业。我倒要看看，文昭君这封国书中，藏着什么好条件。”
周瑜站在一侧，目光越过简雍看向浓雾深处的历阳。
他的余光扫过简雍，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半日后，建业城。
曹操靠在左侧的软榻上，手指按揉着眉心，袁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锦衣华服。
下方分列两排谋士武将。
“报——”
传令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禀主公，曹司马！林舒麾下使臣简雍，已由水路押解至府外求见！”
“还真来了，缺粮议和？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信的鬼话，她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袁绍目光不屑，“阿瞒，你怎么看？”
曹操停下手上的动作，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本初，林舒从不做无用功。”曹操坐直身体，“她派简雍来，就是要看看我们在想什么。传他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想开什么条件。”
袁绍冷哼一声，抬手：“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