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你还不放心
一条宽阔的砂石路，从村口开始，一路向东边的黄河码头延伸。
路基被挖开，铺上厚厚的碎石和砂土，再用巨大的石碾子反复压实。
林舒甚至要求，在路的两旁挖好排水的浅沟。
“路怕的不是车马，是水。”她对负责此事的乡勇头领说道，“水一泡，路基就软了，再好的路也经不住折腾。”
乡勇头领听得连连点头，把这句话当成了至理名言，牢牢记在心里。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充实的劳作中，飞速流逝。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大地。
工地上的人们，虽然个个汗流浃背，满身泥土，但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壕沟已经初具雏形，寨墙的地基也夯实了大半。
远处田地里的盐碱，肉眼可见地变淡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舒站在一座新搭建的木制瞭望塔架子上，眺望着自己的“领地”。
炊烟，农田，人群，还有那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墙轮廓。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这，是她亲手打造的家园。
就在这时。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正在飞速接近。
不是胡人的斥候小队，也不是逃难的流民。
那是一匹马，一个人。
速度快得惊人。
瞭望塔上的哨兵，立刻紧张地敲响了警锣。
“当！当！当！”
工地上的人们，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拿起武器，警惕地望向远方。
吕布一个箭步，冲到了林舒身边，手已经握住了长戟。
“一个人？”他眯着眼，有些不解。
林舒的目光，也凝固在那道身影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人，那马，那股虽远隔数里，却依旧能感受到的凌厉气势……
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近了。
更近了。
终于，可以看清那人的轮廓。
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阔，即使骑在马上，也如同一座山。
手中，提着一杆标志性的大戟。
“是……是先生！”吕良第一个认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惊喜。
那道身影，在村口缓缓勒住了战马。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李彦翻身下马，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扫过那初具规模的壕沟与墙基，扫过那些虽然衣衫破旧但精神饱满的村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瞭望塔上，那个正静静看着他的、自己刚收下没多久的徒弟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比雁门关城墙还要厚重的震惊。
他离开，才多少天？
这里，怎么就变了个模样？
林舒从瞭望塔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穿过一张张激动、好奇、敬畏的面孔，走到了李彦面前。
喧嚣的工地，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师徒身上。
林舒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风尘仆仆的师傅，看着他那张依旧严肃，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关切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的忙碌和辛苦，都有了可以倾诉的地方。
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师傅。”
“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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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吕良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晚饭已经备好，简单的黍米饭，一锅炖肉，还有几样村妇腌的野菜。
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吕良和妻子坐立不安，看着主位上那个沉默如山的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彦没有动筷。
他的目光，从进屋开始，就一直落在林舒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越来越深，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震惊，疑惑，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茫然。
从村口到吕良家这短短一段路，他听着吕良那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讲述，看着沿途那些闻所未闻的工程，他的心，就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再也无法平静。
堆肥养地。
草灰改碱。
引水渠，夯土墙，马面，瞭望塔……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认知上。
他戎马半生，自认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个徒弟在短短十几天里做下的事情，却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说吧。”
终于，李彦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从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林舒放下手中的碗筷，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从遭遇鲜卑斥候开始说起。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自己的神勇，只是平铺直叙。
“……我让赵伯告诉他们，隔壁的已经招了，他没了用处。”
“……另一个，也是一样的话术。”
当听到林舒用如此简单，甚至堪称戏谑的手段，就撬开了两个鲜卑死士的嘴时，李彦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亲自审过鲜卑的斥候。
威逼，利诱，酷刑。
他用尽了手段，也常常一无所获。
而她，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这已经不是武功和谋略的范畴，这是一种对人心的洞察与玩弄，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可怕能力。
林舒继续说着。
说到写信送往雁门关。
说到柳家村流民的到来。
说到如何改造盐碱地，如何规划村子的防御工事。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稳，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吕良和妻子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吕布则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这些事他都亲身经历，可从林舒嘴里说出来，他才发现，原来每一件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都有着如此深远的考量。
李彦一直没有插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当林舒说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
李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林舒，眼神无比郑重。
“舒儿，你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