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信仰崩塌
一名靠着墙角的年轻小兵吸了吸鼻子。
“什……什长……”
他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你闻到了吗？”
旁边的老兵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气无力地骂道：“闻个屁……老子只闻到了死人味。别做梦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不……不是……”
小兵挣扎着爬起来，趴在垛口上，贪婪地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是肉……是肉味啊！”
这一声喊，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越来越多的士兵爬了起来，一个个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地抽动着鼻子。
真的。
是真的肉味！
那种浓郁的、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霸道香气，顺着西北风，毫无阻碍地翻过了城墙，钻进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鼻孔里。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城下。
汉军阵前。
数百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炖的，是大块大块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随着滚水上下翻腾，晶莹剔透。
张飞骑在乌骓马上，手里抓着一只刚出锅的酱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他也不用兵器，就这么举着那只啃了一半的猪蹄，气沉丹田，扯着那破锣嗓子吼道：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
“俺是大汉破虏将军麾下的张翼德！”
“俺家大帅说了！只要放下兵器，出城投降！这一锅肉，就是你们的！”
“管饱！管够！”
随着他的吼声，几千名汉军大嗓门齐声高呼：
“投降有肉吃！！”
“投降有肉吃！！”
声浪滚滚，混合着肉香，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广宗城的城头。
“我不行了……我要吃肉……”
一名黄巾兵终于崩溃了，他丢下手里的长矛，就要往城下跑。
“站住！谁敢动！”
一声暴喝传来。
人公将军张梁，提着大刀冲上城头。
他虽然也饿得眼冒金星，但那股子凶悍劲还在。
张梁一刀砍翻了那个想要逃跑的士兵，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妖言惑众！这是妖法！是那妖女的诡计！”
张梁指着城下的张飞，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可恶！简直欺人太甚！”
“那黑炭头！有种上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拿肉馋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一边骂，一边就要往城下冲，想要打开城门去拼命。
“将军！不可啊将军！”
几名亲兵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一个个哭丧着脸。
“将军，弟兄们真的没力气了啊！”
“现在开城门，那就是送死啊！”
“放开我！老子要去砍了那黑厮！不讲武德！那娘们不讲武德啊！”
张梁在城头上无能狂怒，嘶吼声中带着几分凄凉。
而此刻。
广宗府衙后院。
这里原本是县令的居所，现在成了天公将军张角的病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却掩盖不住那股从窗缝里钻进来的肉香。
张角躺在榻上，形容枯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高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道人，如今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灰白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双眼浑浊无神。
“大帅……”
身边的童子端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嘴边。
张角没有张嘴。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鼻翼轻轻耸动。
“这是……肉香？”
童子低下头，不敢说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张角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本欲救万民于水火，欲建太平世界，让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
“可如今……”
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投降有肉吃”的呐喊声。
那声音里没有杀气，只有最原始的诱惑。
那是生的希望。
而他给信徒们带来的，却是死一般的饥饿和绝望。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张角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满是沟壑的眼角滑落。
他引以为傲的符水，救不了饥饿。
他奉为圭臬的太平经，变不出粮食。
而在城外，那个被称为“妖女”的林舒，却在用最朴实的方式，践行着他曾经许下的诺言——让人吃饱饭。
这是何等的讽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张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那身破旧的道袍。
那一抹刺眼的红，在秋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凄艳。
张角躺在榻上。
那双曾经能煽动百万信徒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
“投降有肉吃！”
这五个字，比朝廷的三十万大军，比卢植的步步为营，比董卓的残暴杀戮，都要锋利一万倍。
它直接切开了“黄天当立”这层宏大而虚幻的外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饿。
张角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抓挠了一下。
指节苍白，皮包骨头。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问苍天，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了让百姓有饭吃，他举起了大旗。
可结果呢？
百姓为了追随他，卖了地，烧了房，最后却饿死在这座孤城里，变成了一具具干尸。
而城外那个被他视为“妖女”的林舒，却在用大锅煮肉，馋得他的信徒们流口水。
何其讽刺。
“来人。”
张角费力地撑起身子，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把……把二弟三弟叫来。”
片刻后。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
张梁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大刀冲了进来，满脸戾气，眼眶通红。
张宝紧随其后，神色阴沉，手里紧紧攥着拂尘。
“大哥！”
张梁一进门就跪在榻前，声音哽咽中带着狂怒。
“大哥你别听外面的妖言！那妖女是在乱我军心！我现在就带人冲出去，拼着这条命也要把那几百口锅给砸了！”
“砸了锅……然后呢？”
张角看着这个最疼爱的三弟，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张梁愣住了。
“砸了锅……弟兄们就不饿了吗？”张角轻声问道。
张梁张了张嘴，那股子凶悍劲瞬间泄了一半，低下头，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哥，现在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不用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张宝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
“散了好啊。”
张角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凄凉，却又透着一种解脱。
“散了，就不用跟着我们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