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慈悲的另一种名字
王越策马走过来，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抓了个活口审了，檀石槐……三个时辰前就带着抢来的钱粮
往辽西方向撤了。”
三个时辰。
如果早一点出发，或许能咬住尾巴。
但看着满城的惨状，看着那些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林舒勒紧了缰绳。
追不上了。
檀石槐用这几千人的命，换了他主力的金蝉脱壳。
更重要的是，他用这满城的炼狱，拖住了汉军的脚步。
如果不救人，这支军队即便追上了檀石槐，人心也散了。
那个草原枭雄，连人心都算计进去了。
“好。”
林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冰渣子磕碰在一起，“檀石槐，这笔账，我林舒记下了。”
“哪怕你逃回弹汗山，逃到极北冰原，我也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筑进雁门关的城墙里。”
她翻身下马，战靴踩在黏腻的血泥中。
“传令。”
“全军下马。”
“救人。”
这一声令下，那些杀气腾腾的汉军士兵，瞬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们放下了刀，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
这哪里是城池。
这就是屠宰场。
“娘……娘你在哪……”
微弱的哭声从一口枯井边传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颤抖着走过去，扒开压在上面的尸体。
下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突然跪在地上，捂着嘴，发出了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尸体下面，是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妇人。
衣不蔽体，四肢扭曲。
而这，仅仅是居庸县城内千百个惨剧中的一个缩影。
林舒大步走在街道上。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只是机械地弯腰，搬开沉重的横梁，探一探鼻息，若是活的，便喊军医；
若是死的，便伸手合上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太惨了。
王越跟在林舒身后，这个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胃里翻江倒海，甚至不敢去看那些从废墟里被抬出来的“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君侯……”
前方的一处巷口，几名士兵围在那里，手足无措。
看到林舒走来，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却又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眶通红。
林舒走上前。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或许曾经是城中的铁匠或者农夫，身体很壮实。
但他现在只剩下半截身子。
鲜卑人的战马或许是为了取乐，踩烂了他的下腹和双腿，肠子流了一地，混杂着泥土和草屑。
但他还活着。
生命力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种最恶毒的诅咒。
他大睁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看到林舒那一身耀眼的金甲。
男子的眼睛里，忽然回光返照般亮起了一点光。
那不是求生的光。
那是求解脱的光。
他颤抖着抬起全是血泥的手，死死抓住了林舒的披风下摆。
“杀……杀……我……”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眼里的恳求，却重如千钧。
周围的士兵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军医提着药箱站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救不活了。
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每一息的呼吸，对他来说都是凌迟般的酷刑。
“君侯，这……”一名百夫长声音哽咽，手按在刀柄上，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那是同胞啊。
那是他们誓死要守护的大汉子民啊。
怎么能对自己的同胞挥刀？
林舒蹲下身子。
她没有嫌弃男子手上的污秽，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我是并州林舒。”
她看着男子的眼睛，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大军来了，胡狗都死绝了。”
男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剧痛让他整张脸都在抽搐。
“痛……”
口型很清晰。
林舒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松开手，站起身。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林舒没有让任何人动手。
她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的短匕。
匕首雪亮，倒映着她平静却哀伤的眉眼。
“转过去。”
林舒对周围的士兵说道。
士兵们含着泪，齐刷刷地背过身去。
林舒重新蹲下。
“下辈子，投个好胎。”
“别生在这个时代了。”
她的手很稳。
没有痛苦。
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彻底软了下去。
那双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终于慢慢闭上，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清泪。
“把他也带上。”
林舒站起身，将匕首归鞘，“好生安葬。”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幽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块洗不干净的裹尸布。
“传令全军。”
林舒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能救的，全力救治，药材不够就去抢，去拆门板，去烧热水。”
“救不了的……”
她顿了顿，手掌在护腕上攥得发白。
“送他们一程。”
“别让他们疼太久。”
“这罪孽，若是老天要算，就算在我林舒一个人头上。”
王越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背影。
这一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陛下会封这样一个女子为君。
为什么那个桀骜不驯的吕布会对她唯命是从。
这世上，杀人容易。
难的是...
“她握刀护不住百姓弥留的气，放刀挡不住敌兵踏城的蹄”
“诺！！！”
王越重重抱拳，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废墟中，偶尔会响起一两声压抑的短促哭声，随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那是汉家儿郎，在为自己的同胞送行。
林舒翻身上马。
她没有再去看那些生离死别。
她骑着白羲，径直来到了北门的城楼上。
风很大。
吹得她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如同天边那抹残阳流下的血泪。
她眺望着北方。
那里是辽西，是草原，是檀石槐逃窜的方向。
“等着我。”
林舒在心里默念。
“这场仗，还没打完。”
“只要我还活着。”
“你们这些草原上的狗，就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
夕阳西下。
将那个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如同一座立在国门前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