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祸起千金，药成饵肉
谢安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皮看了那具尸体片刻，随后才缓缓站起身。
他将手中那块染了血污的帕子随手覆在死者脸上，布料盖住了死人圆睁的眼睛，夜风穿堂而过，白帕在死人面上微微起伏，仿佛那底下的人还在喘气。
他盯着那块起伏的帕子看了一瞬，喉结微动，再开口时，语声森冷：
“行事干净利落，不求被俘后吐实，齿间也未预藏毒囊——”
他一边说，一边用靴尖轻轻拨开死者的下颌，确认了一遍口腔内的状况，这才收回脚：
“这说明他们接到的死令，要么是早备退路，要么，本就没想着活着脱身。”
他直起腰，抬眼望向被浓烟熏得浑浊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让整张脸显得更冷了：
“传我的令——这八具尸首尽数剥检。
外衣、里衣、鞋袜、发间藏针、指甲缝泥垢，一寸一物细细查验。我要寻出他们来路的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他猛地收回目光，视线如刀般扎向跪伏在一旁的府卫统领，周身气压骤然沉下，连周围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都被压得更浓了几分：
“这批人敢直闯谢府，背后必有落脚据点。派人四出探查周遭所有可疑宅院、货栈、歇脚脚店。”
“家主，货栈脚店盘查，动静小不了。”
府卫统领单膝跪地，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盯着地砖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要不要先行知会官府协同？”
“不可惊动官府。”
谢安琰轻轻摇头，下巴微收，目光从府卫统领的头顶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只用咱们自己的暗线去查。衙署之中难保没有旁人眼线，今夜袭府之事一旦传开，只会打草惊蛇。”
“家主的意思是……”
府卫统领猛地抬起头，原本因激战而燥热的身体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寸：
“衙门里也有他们的人？今夜来的只是其中一波？”
“今夜来的这一路，怕是探路的石子。”
谢安琰将目光投向远处火舌正舔上库房的屋脊，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头一回就舍得扔八条人命进来，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呢。”
“属下这就安排！”
府卫统领抱拳沉声应下，牵扯的动作太大，胳膊上的刀伤骤然撕裂，疼得他龇了下牙又硬忍住：
“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藏身的鼠穴挖出来！”
“还有——”
谢安琰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抬，叫住正要转身的府卫统领：
“明日天亮之后，你去趟京兆府，递个帖子，就说谢府昨夜走了水，烧了几间库房，请他们备个案。”
府卫统领刚迈出去的半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满脸错愕地回过头，眼神里全是不解与茫然：
“家主方才不是说不可惊动官府？”
“不惊动，和瞒着，是两码事。”
谢安琰嘴角牵了一下，笑意只停在唇边，没往眼底走：
“案子先报上去，回头咱们自己查出什么来，那就是‘协助官府破案’——
你不报，等旁人替你报，那就成了‘谢府私藏违禁、引来匪徒’。”
“家主高明，属下懂了。咱们先报，就是苦主；后报，就成了嫌犯！”
府卫统领恍然大悟，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些许。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再次抱拳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先报备，后查案，两头占理。如此一来，就算幕后之人想在官面上做文章，也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帖子上写得轻描淡写些——就说风大物燥，走水了，绝口不提贼人的事。”
谢安琰点点头，随即上前一步，逼视着府卫统领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但你要亲自去，留意京兆府接帖子的书吏什么反应。若是转头就往外递消息——”
“那就是有眼线。”
府卫统领眼神一厉，咬牙接话：
“属下会盯死那个接帖的人，看他出门后往哪个方向拐。”
“别盯死了，远远盯着就行。打草惊蛇不如看蛇往哪爬。”
谢安琰垂下眼帘，负在身后的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骨节，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去吧。”
“是！属下省得。”
府卫统领领命，深深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脚下一转，大步没入夜色中去调度人手。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燃烧的噼啪声，谢安琰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府卫统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偏过头。
“文昌。”
他目光越过一直候在阴影里的谢文昌，遥遥落向内院深处那扇紧闭的偏阁房门，声音极低的，只够二人听见：
“今夜府中变故，谁若敢在外间嚼半句舌根，拔舌，杖毙。”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沾了血的衣袍，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另外，去查，今夜这批刺客，和牙人刘九是否勾连。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家主之意，今夜是刘九背后那股势力所为？”
谢文昌心头猛地一跳，骤然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
“可他不过是个倒卖消息的中间人，哪里来的人与胆子，敢直接对谢府动手？”
“我们今日才将药材从长生殿买回来，药是中午入府，贼人晚上登门，步步紧逼，绝非巧合。”
谢安琰定定看向谢文昌，目光沉静得可怕：
“你可知这代表什么？”
“家主，您是怀疑同样有人……？”
谢文昌呼吸一滞，脑海中某个可怕的念头破土而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谢安琰抬手制止了他未完的话，手掌在半空中顿住，眼神冷冽如寒冰：
“长生殿敢开出九千万两的价卖药，自然会招来能出九千万两的厉鬼。”
他微微俯身，逼近谢文昌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谢文昌能看清家主眼底布满的血丝：
“九千万两买的不是药，是命。今夜他们空手而归，你说一只急了眼的狼，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等谢文昌回答，谢安琰已直起身。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转向那扇紧闭的偏阁房门，眼神在这一刻柔和了一瞬，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自今夜起，地窖守卫再添一倍。除你我二人，其余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窖三尺之内。听明白了吗？”
“老奴明白！”
谢文昌立刻躬身，腰弯得比平日更低，额头几乎抵到胸前，声音发着颤，不知是因为夜风的寒意，还是因为心底翻涌的恐惧。
“吩咐下去，清理院落，消去痕迹。”
话音刚落，谢安琰已转身，大步折返书房，孤单的背影在残灯摇曳之下，被拉得狭长。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夜风飘入谢文昌耳中，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沙哑：
“动静小些，不可惊动偏院。”
“是！”
谢文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敢慢慢直起腰。
他望着满地血污狼藉，浑浊老眼之中，翻涌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层深彻的惧意。
家主说得没错，若有人也需这批药材救命——
那这一批药材，早已不是疗愈伤病的药石，而是催命符，是引豺狼登门的饵肉。
而谢家，此刻正坐在这块滴血的生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