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云月报
四月初一，晨曦初露。
承文坊的书吏把第一批《云月报》搬到了柜台上。
最先吸引人的，是占据了最上方整整两大块版面的官府公告。
青州府衙近期新颁布的几条关于商税与农桑的政令被一条条清晰罗列，而在公告下方，附带着一份罪犯判决名册。
凡是判了斩立决、即将在指定日子押赴刑场问斩的要犯，皆用刺眼的黑框标注出了行刑的准确时辰、地点与罪名。
一名来买教材的书生看完公告，转身便去找同伴。
“这个倒方便啊，往后青州府里有什么新规，不必四处打听或者蹲张贴告示了。”
而在他身旁，一名商人却没有在官府公告上多作停留。
他翻过纸背，看见了商行活动区。
“这家布铺三日后打折？还有这家粮行，月底前买满多少石，能少收一笔运费？”
商人越看眼神越热切，甚至掏出随身的小册子，把几家商铺的名字记了下来。
“这月报倒有些意思。”
再顺着版面往下看，便是游笔署名的话本子。
篇幅不长，开头写着天宫里的仙君如何颁布天规，接着便是仙君的侄儿仗着长辈权势，四处欺人。
故事在最精彩的对峙处嘎然而止，末尾留着一行小巧的活字印痕。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一期《云月报》。
一个年轻士子读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游笔这回又在讽刺谁？”
身旁的同伴吓得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惊恐万状地四下张望，“嘘，这里是承文坊啊，你还敢在这里说！”
“我读个话本子，有什么不敢的？”
“你小声些，旁边还有人呢。”
两人正说着，旁边忽然有人把报纸翻到了最后一栏。
那一栏标着四个字：市井杂闻。
下方还极其贴心地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
【本栏目消息皆系匿名渠道收集，尚未经官府逐一核实，仅供参考，请读者自行辨认真伪。】
一个年轻小伙搭眼扫了一下，顿时嗤之以平，“不知从哪儿搜刮来的市井谣言，也敢登在月报上？”
然而站在他身前的一位掌柜，指着其中一条消息的手指却在打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你看看这个。”
那条消息说，海曦盟部分钱庄近日出现兑付迟缓的情形，已有商人开始重新核查相关账目。
“海曦盟的钱庄？这怎么可能？”
“等等……我上个月去外地运货，听我表哥提过一嘴，说海曦盟那边的柜台提现银，确实比往常多扣了两天工夫！”
“你那表哥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听茶馆说书的瞎扯？”
“我……我表哥还能骗我不成！”
那人被问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有人立即插话，“既然都说不清楚，报上也写了尚未核实，急什么？”
“我不是急，我只是想问，这消息到底从哪儿来的。”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更有人早已急得如火烧屁股般，开始盘算着如何割肉离场。
而在承文坊忙碌的柜台内侧，金翠正十指如飞地收钱、找零。
她看见肖鸣抱着空木箱跑回来，忍不住问道，“这么快就卖完了？”
肖鸣擦了把汗，“第一批卖完了，但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金翠怔了一下，立即转身，“快去问问后面还有多少！先把队伍稳住，别让人抢起来！”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个穿着商行伙计服饰的人。
那人没有挤着买报，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这位小君，打听个事，就是今日这份《云月报》……往后每个月都能准时出刊？”
金翠当即回道，“章程上写着呢，四月初一是第一期，往后如何发行，自有安排。”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柜台上扫过。
“那若是想在上面刊登商行消息，该找谁？”
金翠一愣，随即那脸上绽放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位客官，您问对人了。”
金翠熟练地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早已印制妥当的章程，轻巧地推到了那人面前。
“商行活动区可以申请刊登。”
“内容、日期、价钱，都在这里，您先看看，若有意向，再留下商号名目。”
那人接过章程，认真翻看起来。
金翠一面招呼补货，一边抽空朝门外喧闹沸腾的大街上扫了一眼。
只见阳光洒在大街上，百姓、商人、书生正三五成群地聚在树荫下、茶摊旁，伸长了脖子凑在一张张薄薄的《云月报》前，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金翠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一张纸，竟然有这么多人看啊……”
……
青州，章武郡，青州府。
四月二十七日，雨丝斜斜打在格子窗榻上，发出淅淅沥沥的碎响。
案头那几页经略司刚刚呈递上来的商道查验记录，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堂外脚步急促，一名踩着满脚泥水的传令兵一路飞奔入内。
“禀云君！王统领所部于昨日午后攻入第三郡郡城，守军溃散，城门已尽数接管！”
云怀瑾神色未变，接过军报扫过。
公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战场上的匆忙，条理倒还算清晰。
她看了一遍，眉梢微扬。
“第二郡是四月中旬拿下的，第三郡只隔了十余日？”
传令兵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云君，第二郡开城后，王统领原本打算休整五日，后来探得敌军正调粮东撤，便提前整军进兵。”
“第三郡守军抵抗了半日，城中几处城防被破后，便有人弃械逃散。”
云怀瑾放下手中的文书，“伤亡报了吗？”
“初步统计，攻城战死三百余人，重伤人数还在核对。”
“王统领已经封存府库，派兵清点粮仓和军械，另遣斥候查探前路。”
一直伫立在旁默不作声的沈忘，那双锐利的双眸中陡然迸发出灼热的亮光，有些兴奋地插话。
“这次打得不慢，再这样下去，益州落入我们手中是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