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天规还是家规
“文书习所本来就是临时设立的。”
沈忘面不改色地解释。
“当初为了让云字尽快传开，先教会一批人，再让这些人回去教旁人。”
“如今各地学堂陆续落成，承文坊的教材也能稳定供应，文书习所的差事自然少了。”
“所以就把人撤了？”游笔问。
“逐步调整，凡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手皆有后续安排，不会一夜之间全散了。”
沈忘伸手点了点章程。
“至于月报，识字的人能看，不识字的人也未必听不到。”
“茶摊、集市、酒肆，若有人愿意念给旁人听，一张报纸就能传出许多份消息。我们不必等所有人都识字了，才让他们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游笔摩挲着下巴，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若有所思地咂摸着这段话。
“话虽这么说……可百姓听惯了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完就走，你这月报要是卖不出去呢？”
“那就想办法让它值得买。”沈忘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直勾勾凝视着他，“游少君的话本子，难道不值得一看？”
游笔愣了一下。
半晌，他才狠狠瞪大眼睛，磨着后槽牙盯着沈忘。
“好你个沈忘！你在这儿跟我兜兜转转绕了半天大弯子，搞了半天……就是想把我这招牌拖下水，给你写话本子当诱饵？！”
“游少君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游少君既然已经在写，不妨换个地方刊登。”
沈忘笑了笑。
“月报若能让人愿意买，游少君的故事也能让更多人看到，若是卖不动，少君也没什么损失。”
“谁说没损失了？”游笔气得一拍桌子，脸颊通红，“我游笔写出来的东西若是没人买账，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多丢人现眼！”
“那就写得好看些。”
游笔被这句话给彻底噎死了。
他瞪着面前这个黑心透顶的沈忘，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最终极其嫌弃地一把将那份章程狠狠拉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你这人……说起话来真是有够讨人嫌的！”
沈忘全当没听见，双手交叠在袖中，静立如松。
游笔继续翻看，看到发行日期和刊登方式时，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我若是刊登在上面，稿子归谁管？改不改？若是你们觉得我写的东西不合适，临到印刷前把它删了，我找谁说理去？”
“涉及官府公告与事实消息的内容，自然要核实；话本子也会检查是否有明显的讹误和不妥之处。不过，若要改动原文，会先与你商议。”
“商议？”
“至少不会背着你改完，再让你自己去认。”
游笔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他重新提起那张写了一半、滴了大墨点的废稿，眼神在沈忘身上与章程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
“倒……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沈忘并不催促，只是神色从容地耐心地等待着。
游笔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有些矜持地端起架子，“我可先说好，我最近事情多得很。”
“这藏书阁云君还没个准信，转译的书籍也堆着，育才院那些世家子弟还等着我安排差事。”
“若是供稿，可不能催得太急。”
“章程里没有规定游少君何时必须交稿。”沈忘面带微笑回道。
“也不能因为我答应了，就把所有事情都塞给我。”
“自然。”
“更不能把我的话本子拿去乱改。”
“方才已经说过。”
游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虚，隐隐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就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要不要再跟江离商量一下？他脑子比他灵光多了。
可江离在益州呢，而且这章程都翻到最后一页了，再说不答应，倒显得自己怕了似的。
游笔最终极其悲壮地重重点了点头，“行吧，我试试。”
沈忘缓缓拢起袖口，“那便等游少君的稿子。”
“等等！”游笔忽然想起什么，“这月报叫什么来着？”
“《云月报》。”
游笔咂摸了一遍，“名字倒还行。”
他将章程压在桌上，又把那张讽刺仙君的草稿抽出来，重新提笔。
沈忘微微欠身准备朝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飘来了一句飘忽不定的质问。
“沈忘。”
游笔正悬着笔，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嬉皮笑笑，反而透着敏锐。
“你们办这月报，究竟是为了让百姓知道天下事，还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你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事？”
寒风掠过，带起竹影摇曳。
沈忘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游少君觉得呢？”
游笔被这句极具太极意味的反问给狠狠噎了一下，气得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少在这儿跟我打哑谜！我只是个写话本子的！”
沈忘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不再停留，离开了院落。
游笔瞪着那消失在拐角处的青灰色背影，小声啐骂了一句，“一个个的，都装得跟世外高人似的，没半句痛快话。”
他低头看向草稿。
天宫里的仙君还在等着受罚。
游笔蘸了蘸墨，提笔添上一行。
若天规只管得住别人，那它究竟是天规，还是某个人的家规？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咧开。
“这回有意思了。”
……
三月的最后几日，青州府里的公文如流水般穿梭，几乎没有停过。
经略司办公房里，周延寿面前摆着两叠账册。
左边是海曦盟相关的债权名目，右边是往益州运送粮草的商队清单。
他先翻完一页，眼神毒辣地扫过上面的数额，拿朱笔在其中一行旁边点了点，“这笔先不接。”
坐在对面的周家掌柜怔了一下，“周少君，这家的债权折价不低，若是再等，恐怕有人先收走了。”
“那便让他先收。”
周延寿把账册推回去。
“债权便宜，不代表银子拿得回来。”
“债主是谁，债契是否齐全，担保落在何处，先查明白。连这些都不知道，就因为价钱低往里填银子，买回来的是债权，还是一张废纸？”
周家掌柜面色一紧，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周延寿又拿起另一册，“益州前线的粮草运得如何了？”
云遥连忙上前禀报，“已经过了蜀关郡，路上没有遇到阻碍，前头的驿站也按时补给。”
“只要后面的车队不出岔子，便能按期送到。”
周延寿仔细看了看路程与车数。
“商道既然通了，就别让车队一窝蜂挤在一处，前后错开，粮车、药材车分开记账。”
“遇到道路狭窄的地方，提前安排人手，不许堵住驿站。”
“是。”云遥立即应声。
“还有，押运的人要记清楚，每到一处，交接多少袋，损耗多少，谁签的名，都写明白。”
“别等粮食到了前线，才发现账上有一百袋，车上却少了二十袋。”
云遥连连点头。
待人退下，周延寿才揉了揉眉心。
桌角还有一封刚才周家掌柜送来的家书，他尚未拆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间，日光早已沉入地平线，天边挂满了晚霞，可这庭院里穿梭报信的书吏却依然川流不息。
海曦盟的债权不能盲目收，益州的粮草也不能断。
两边都在催，哪一边出了差错，都不是一句疏忽能够交代的。
他伸手将家书收进袖中，重新翻开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