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月报
沈忘面色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默默正了正衣襟坐直，“是我想得远了。”
“不是想得远。”云怀瑾把笔搁下，“是你连钱庄出了什么问题都还没弄清楚，就已经开始分海船了。”
沈忘有些发窘地揉了揉鼻子，“云君，不过属下倒是有别的想法。”
“讲。”
沈忘这回收起了刚才的浮躁，神色认真了许多。
“暗影司的人手终究有限，那沈清弦倒是回了海曦盟，可他一个人能查到的消息再多，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咱们若是想知道海曦盟各地的商贸情形，总不能一直靠暗影司的人四处打探。”
“所以，属下以为应该用别的办法传递消息，比如……办一份月报。”
云怀瑾秀眉微拧，“月报？”
沈忘点头，“是，灵感是从秋叶那里来的。”
“她会拟定每个月育才院的课程、活动和休息安排，细到每日饭堂的菜色，再定期发下去，孩子们便能知道这个月的安排。”
“属下便想，何不也面向百姓办一份月报？”
“每月刊印一次，将各地战事、政令、商路、物价，以及商人和百姓关心的事情汇总刊出。”
“先在青州、豫州发行，再借驿站和商队往外传。”
他语气微顿，眼中再次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至于海曦盟，咱们不必明着说它有什么不好。”
“只要把各地商贸消息收集起来，哪些货物迟迟不能交付，哪些商号被拖欠了货款，哪些海船因战事延误，都一件件刊出来。”
“消息若是真的，商人自然会自己掂量。”
云怀瑾双手交叠在案上，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沈忘越说思路越发清晰，神采奕奕，“暗影司查到一件事，只能递回一份密报。”
“可若这件事能刊在月报上，便可能有几十个商号看见，再由商队带去其他州府。”
“咱们不用派人挨个去说，也能让更多人知道海曦盟正在发生什么。”
“你倒是会省人手。”云怀瑾笑着道。
沈忘笑道：“若能用一张纸办成的事，何必再派十个人出去？”
云怀瑾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温水，“主意倒有些新意。”
“不过，若月报上刊的全是战事和海曦盟的坏消息，除了与它有仇的人，谁会愿意每月花钱买来看？”
沈忘一愣。
“商人要看的是货价和商路，百姓要看的未必是天下大事，若一份刊物只顾着替咱们说话，旁人看上几期，自然就知道它想做什么了。”
沈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云怀瑾的目光落在案边一叠待批的文书上，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道人影。
“对了，游笔眼下还在转译那些藏书？”
沈忘连忙回神，“应当是，怎么了？”
“他从前不是写话本子的吗？”
沈忘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云怀瑾的思路。
云怀瑾放下茶盏，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若要办月报，光有商路和政令也不够。”
“可以刊登各地见闻、奇闻异事，也可以连载画本吧，百姓看故事，商人看行情，读书人看国事。”
“先让人愿意买，才有后面的事。”
她言语微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识字的人多了，读得懂的人自然也会多起来。”
“常用的云字，可以放进货价、告示和故事里，让人一边看，一边学。”
“若是青州的商人觉得这份月报有用，外地商人也想看懂其中的消息，云字未必不能跟着商路传出去。”
沈忘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他最初只想借一份月报节省暗影司的人手，顺便探一探海曦盟的虚实。
可云怀瑾想到的，却不止这些。
若刊物能让商人看见行情，让百姓读到故事，让读书人得知各地政令，它便不必依靠官府强行推行。
只要内容足够有用，自然会有人愿意买。
而只要有人愿意读，刊物上那些反复出现的云字，便有机会随着商路，走出云怀瑾的治下。
沈忘慢慢坐直了身子，“云君的意思是，这份月报不仅要传消息，还要让人离不开它？”
云怀瑾看了他一眼，神色波澜不惊，“若真能做到，自然最好，不过还是先把事情办起来再说。”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文书上写下“月报”二字。
“你先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刊什么、谁来写、如何核实、如何发行、每月要花多少银钱，都列清楚。”
“至于游笔那边……你亲自去一趟，问问他的意思。”
……
幽州，大燕。
“许乘业攻下荆州一郡了。”
捷报送进王府时，萧胤正在校场看人练刀。
场中一排兵卒赤着上身，刀刃劈过木桩，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有人动作慢了半拍，负责操练的老兵一脚踹过去骂道：“刀还没落，你人先退什么？真上了战场，敌人会等你把腿站稳？”
那士兵咬着牙重新站好。
萧胤看着他把剩下的几式练完，才接过孙平递来的布巾，擦去掌心的汗。
“拿来。”
信使双手奉上捷报。
信笺上的字迹笔飞凤舞，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气，通篇皆是“威武军奋勇摧锋，连破敌垒”、“许乘业将军阵斩敌将，一举克复荆州要郡”等激昂言辞。
信末附着一份密密麻麻的请功名单，将各营功绩与折损人数粗略拢在一处。
萧胤从头看到尾，“打得倒是快。”
孙平补充道，“听说战况极其顺遂。”
“许乘业趁对方援兵未至，先夺了外城，随后切断粮道，守军撑了两日便降了。”
“战术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萧胤将捷报递给他，“战损如何？”
“有，具体人头还没核实清楚，送来的只是捷报，伤亡册与缴获清单还在路上。”
萧胤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战报先到，伤亡册后到，缴获清单还在路上。”
孙平跟随他多年，深知自家主子越是情绪不显，心里的盘算便越深，“王爷……可是瞧出什么猫腻了？”
“打仗又不是京城文人作诗弹琴，装什么潇洒？”萧胤冷哼了一声，眼神泛着一丝寒凉。
“城门破了，粮草用了多少，箭矢耗了多少，死了多少人，俘虏如何处置，哪一样不需要记账？只报打下了城，便要朝廷立刻论功，这仗打得未免太轻巧。”
孙平垂下头，不敢接这话。
萧胤瞥了一眼侯在身侧的亲兵，“派人去兵部打听，许乘业这次的军需是谁核的，粮草从哪里调，缴获准备怎么入库。”
亲兵领命而去。
孙平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许乘业说到底也是高公公一手提拔起来的。”
“如今他从海曦盟手里夺回城池，朝廷为了稳定军心必然要大肆嘉奖，咱们若是在此刻横加阻拦，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