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大燕的星象，与往日不同了

大燕，幽州，太史署。

夜色已深，灵台上仍燃着数盏灯火。

初春的风尚带着寒意，穿过高台四周的栏杆，吹得灯焰微微摇晃。

几名灵台丞收拾好记录星象的册子向台下走去，唯有太史令仍站在台边，仰头望着天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太史令转过身，只见来人一身玄色金线常服，周身并未簇拥多少侍卫。

太史令连忙躬身折腰，双手高举过顶，“臣叩见王爷。”

萧胤抬了抬手：“免礼。”

他走到栏杆旁，抬头扫了一眼漫天繁星，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近来南方星象如何？”

太史令微微一顿，偷瞄了一下萧胤那不带半点情绪的面容。

这些日子，南方传来的消息并不少，那神明之说尤甚，传得久了，连朝堂之上也有人私下议论。

若只是寻常的地方势力，倒也罢了。

偏偏那人崛起得太快。

萧胤侧过冷硬的轮廓，冷冰冰道：“本王近来耳闻，南方近日有些异象？”

太史令心中一凛，再次深深施礼，“回禀王爷，臣连日来夜观南天星野，未曾察觉半点违和异动。”

萧胤剑眉微挑，“没有？”

“千真万确！”太史令头垂得极低，言辞恳切。

“南方星野间并未见紫微帝星有何等异常闪烁，亦未曾升腾起半缕堪称天降祥瑞的特殊星芒。”

“至于坊间传唱所谓的‘神明降世’之说，臣虽不敢妄言其幕后推手的企图，但单凭这天象推演……断无半点神迹凭据。”

寒风呼啸吹过，萧胤立在原处，久久未曾发一言。

他原本也不相信什么神明下凡。

一个人能打下几座城池，能修路、造纸、铸钱，能使百姓安居，凭的是手段、运气与人心。

可云怀瑾偏偏做到了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

她的来历不明，行事难测，治下又与寻常割据势力大不相同。

越是查不清楚，越容易生出种种传闻。

萧胤并不在意她究竟是不是神明。

他在意的是，这些传闻背后，是否还有什么尚未被大燕察觉的东西。

如今看来，至少天象之上，并无值得他另作判断的异兆。

萧胤眉宇间的凝重稍稍散去，“既然如此，便不必为这些传闻费神。”

“臣遵旨。”

萧胤不再盘问半字，一甩玄色长袍的衣袖，转身沿着石阶踏步而下。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太史令才缓缓直起身。

他仍站在原处，仰头望向这片亘古不语的夜空。

南方确实未曾升起什么神仙降世的紫微异象。

这不是他刻意隐瞒，也不是他在为那位云怀瑾说话。

他夜复一夜记录在案的星象台账，确实干净得找不出半点凭空诞生的神迹。

可……大燕的星象，却与往日不同了。

那等衰败的变化极其隐晦深邃，若非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单看一朝一夕的变幻，根本察觉不出端倪。

可若将近半年来积累的星图细细比对……便能发觉，那几处被视作大燕社稷正统象征的核心星位，其光芒似乎正一点点暗淡下去。

这种变化尚不足以让他断言大燕气数将尽，却已足够令他心生不安。

南方虽无紫微帝星显圣，那位云怀瑾亦不过是在巧借神迹流言为自己争夺争霸天下的人心与喘息时机。

至于大燕……

……

数日前，朝议再议南征。

宦官之首高谨所陈海曦盟三州之患，终于压过了此前攻打西凉的主张。

萧胤未再反对，许承业遂奉命领兵南下。

三月初，冀州。

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官道两侧的泥土已被车马碾得松软。

一队队披甲士卒自城外营地开拔，长矛与旌旗在晨雾中绵延不绝。

军中辎重车接连驶出，车轮碾过尚带冰雪的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中军大纛之下，许承业披甲上马。

他抬眼望向南方，“传令全军，即刻南下，目标，荆州！”

号令传出，鼓声随之响起。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大燕军队，终于动了。

……

消息传到海曦盟时，孙显正在查看各地送来的账册。

案上的账册堆得很高，旁边还放着几封尚未拆阅的急报。

他原本正听着属下禀报北方商路的情况，听到门外有人急匆匆进来，眉头便先皱了起来，“何事？”

来人跪地，双手将一封沾着血迹的加急密报高高举起。

孙显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大燕军队自冀州南下，许承业率军直取荆州。

前锋已出，辎重随行，沿途驿路也开始为大军让道。

“好一个大燕！”孙显将那封信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原以为，自己布下的局即使不能尽如人意，也足以让大燕重新将目光投向云怀瑾。

如今看来，大燕确实看见了云怀瑾。

只是他们也终于开始认真打量海曦盟了。

孙显盯着案上的军报，半晌没有说话。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原本只想让大燕重新审视云怀瑾，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借此重新衡量海曦盟的分量。

他站起身来，沉声下令，“传令各处，立即清点兵马！荆州方向先行调兵北上，沿途粮秣、军械不得耽搁。”

“其余各处也要做好准备，严查商路，不许再有疏漏。”

属下应声退下。

孙显站在原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