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连弩
元宵渐远，青州那漫天如昼的花灯虽未被急急撤去，却已显出几分余韵悠长。
有些铺面舍不得，仍将门前那盏花灯挂着；有些百姓则把自家孩子亲手做的纸灯提回了家，夜里点上一盏，挂在檐下。
街头巷尾谈论的仍旧是那几日的花灯、鳌山、社戏、还有歌舞弹琴，好不热闹，让人念念不忘。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开始盼着明年的灯会了。
随着灯火落幕，坊间关于云君乃神明下凡的碎语，已悄然褪去了茶余饭后的猎奇色彩，沉淀为千家万户深信不疑的执念。
与此同时，青州府的另一场动作，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周延寿桌上的案卷越来越多。
其中有几份已经不再只是“听说海曦盟近日在转让债契”这种模糊消息，而是已经有了确切的数目。
谁欠了钱，欠了多少，何时到期，债契如今在谁手里，有没有抵押，抵押物在哪里，是否还有旁的债主，甚至连债务人的近况都开始有人一点点摸了回来。
周家原本的商路，青州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商户关系，以及周延寿早年在扬州留下的人脉，终于发挥出了作用。
海曦盟没有公开出售债契，但商人之间总有消息流通。
周延寿没有急着大规模收购，第一份债契买得甚至很小，数额不大，债务人也并不是什么显赫人物。
可债契拿到手后，周延寿便让人将债务人的铺面、货物、仓库以及过往交易都查了一遍。
确认债务真实，确认抵押关系清楚，确认没有旁的债主争抢之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通了。
于是第二份、第三份，才开始慢慢跟上。
青州府没有直接出面，银子也没有从青州府库里直接流出去。
每一份债契背后，都隔着一层甚至两层商人的手。
至于最终买家是谁，暂时没有多少人知道。
而就在周延寿开始行动的时候，另一件事也送到了云怀瑾案前。
午后，云怀瑾正在大堂处理政务。
暗影站在案下，面色较平日更为冷硬，“云君，青副司的紧急密报。”
“野狼峪外，近日发现了几名行迹可疑之人，他们在打听野狼峪附近道路，有人试图接触当地矿户，还有人向往来车夫打听近来野狼峪内的运输情况。”
云怀瑾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已经查实？”
“审问后确认身份，确为海曦盟之人。”暗影对答如流，“已经全部处置。”
云怀瑾轻微地下颔一点，并未追问死状，仅淡然开口，“可查出他们真正想知道什么？”
“暂时不能确定。”
云怀瑾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纸页，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这海曦盟如今已经不是单纯地盯着民钱了，这是要开始真正试探她的底了。
她将密报合上，“把野狼峪近日所有进出车辆、矿户往来、铁料出入都重新过一遍。”
“遵命！”暗影干脆利落地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入大堂。
一名传信兵快步进入大堂，抱拳行礼，“云君！总坊加急信件！”
传信兵双手呈上一封信，又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卷厚厚的图纸。
“墨工临行前再三叮嘱，让属下务必传话给云君，请云君务必先展信，再观图。”
云怀瑾黛眉微挑，“知道了。”
她拆开信封，信上的字迹依旧潦草，开头却没有半点正事。
“云君，近来可好？”
“我这里挺好的，就是最近有些麻烦。”
“前段时间来了不少益州工匠，他们一进总坊就问我在哪里，我想着他们可能有什么事情，便去见了他们，结果他们一见我就开始哭！”
“有几个年纪大的哭得尤其厉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说，你们别哭了，他们还是哭！”
“后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不太适合安慰人了啊。”
“不过，他们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前段时间陈易带远攻队来山谷训练，顺便巡逻值守，我特意过去看了一会儿。”
“然后才发现，远攻队居然只有五百人！”
“我问了以后才知道，原来远攻队和斥候队都是凌云军里精英中的精英，人数少似乎是正常的。”
“可我就在想，为什么弓箭手这么难得？”
“现在的复合弓其实已经比传统弓方便不少了，可还是需要训练。”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再简单一点？最好不用一个人练那么久啊！”
“然后我突然想到，能不能一次多放几支箭？
“现在豫州那边不是有铁矿了吗？很多零件都可以做，应该不会太难吧？”
“我小时候在我娘书房里看过一张弩机的机关图，只能射一支箭，后来我就照着那个想了想，如果把箭多放几支呢？”
“所以我就画出来了。”
“总坊里几个工匠看了以后，好像不是特别明白，结果没想到那些益州来的工匠居然一下子就看懂了！”
“他们说，锦川军以前其实就有弩机，也是只能射一箭的老式弩机，只是后来坏了零件，军里有不少弩机都用不了了。”
“我听完以后，突然有点难过。”
“没想到我娘做出来的东西，最后居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不过那群工匠听到这里又开始哭了！云君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现在见我一次哭一次！”
“我觉得我快要习惯了，我真是一个冷血的人啊！
“哦，对了，我把图纸画好了，你可以看看，提提建议啥的。”
“我已经和他们商量过了，他们说可以试着做！”
“他们还说，这次如果做好了，应该能比我想的还快。”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有信心，大概……是因为他们真的很喜欢我娘做的东西吧。”
落款处落着“墨蘅”二字，旁边盖着一枚竹叶的小章。
云怀瑾凝视着这满纸荒唐言，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长篇大论里虽夹杂着不少少女的碎碎念，可核心的路数却清晰无比。
益州老匠人已然汇聚总坊，他们深谙墨家旧式机关的奥妙，完美接下了墨蘅的心思，且连弩的设计图纸已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