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寻不到半点对胡人铁骑的畏惧与惶恐
马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年轻，清瘦，举止斯文，倒极符合他对中原文官的固有印象。
他挑了挑浓眉，扬起下巴，“江离？你是云君手下的……那个，文官？”
说到此处，马琰自己嘴角也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向来对中原那些繁复冗杂的官职名称头疼不已。
江离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如玉的浅笑，“在下目前暂理豫州以及睢郡的政务。”
马琰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按照大燕的说法，你就是州牧、刺史一类的人物了？”
“可以这么理解。”江离略一停顿，温声补充道，“不过，仅仅是‘暂理’罢了。”
“为什么？”
“倘若遇到要事，仍需将文书呈报青州府请示云君裁夺。”
马琰哈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敞快人啊。”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看样子，你们云君挑人的眼光还不错嘛。”
江离对这句夸赞置若罔闻，只微欠着身道，“凉国公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府邸之中已备下薄茶粗糕，可要入内歇息片刻？”
“我就不去了。”
江离颔首，毫无被拒的难堪，“好。”
他顺势侧过身子，“那便请凉国公在路旁树荫下稍作歇息。”
马琰斜眼瞪着他。
他原以为江离多少会搬出中原礼数再三恳请劝说，岂料对方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致。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去呢？”
“凉国公既然不想去，自然有不去的理由。”
“若我说，我只是嫌麻烦呢？”
“那就更没有必要问了。”
马琰愣神了半饷，随即昂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哈！”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江离，“江大人，你们云君手底下的人，说起话来都这么有趣吗？”
江离这才徐徐抬起眼帘，目光清亮，“凉国公称我为‘少君’即可。”
“至于旁人如何行事，我就不清楚了。”
他收敛了少许笑容，语气温和道，“不过，云君确实不喜欢别人替她说话。”
马琰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哦？少君？不用什么大人的称呼了？”
“是。”
马琰眯着眼睛，“你们倒是跟大燕分割得很清楚嘛。”
“这与大燕没什么关系。”江离依旧没有多作辩解，“至于凉国公若有疑问，见了云君之后，直接问她便是。”
言罢，他再次拱手一礼，徐徐退至道旁。
马琰却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这个人很聪明，但聪明得并不锋利，有些像是被流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
不主动刺人，也不轻易让人抓住。
马琰心中顿时有了几分明悟。
为什么云怀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么大的地方撑起来。
她麾下的这群人，似乎各自安于其位、克尽其职。
没有谁急着替主人说话，也没有谁越过自己的位置去做不该做的事。
这套管束下属的手段，倒是值得他好好学一学。
马琰动作利落地重新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朝道旁那一抹石蓝色的身影扬声道，“走了，江少君！”
江离微笑着再次合拢双袖躬身，“凉国公一路顺风。”
队伍调转方向，继续向西。
刚驶离睢郡城郊没多久，马琰便敏锐地发觉道上的车队陡然密集了起来。
且绝大多数车马皆是朝着舞阳方向鱼贯而去。
他放缓马速仔细端详，只见那些大车上，堆叠打捆的全是沉甸甸的青石板、粗大木料等建筑之物。
马琰并未出言打探，仅是拧着眉一路冷眼旁观。
踏入兖州地界后，浩浩荡荡的车队更是接踵而至。
路过舞阳城郊时，他并未选择进城，仅是拽紧缰绳放慢了蹄声，凝视着远处那片正热火朝天修补着的残破城墙。
“这就是舞阳？张魁死的地方？”
身旁的手下立刻探头接话，“是啊，头儿，你不是看过军报嘛。”
马琰狠狠横了他一眼，“看过了不能再确认一遍？真是的！”
马琰收回目光，未再多看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半眼，扬鞭催马南下。
未及未时，青州章武的北城门便已遥遥在望。
西凉战马体格高大彪悍，西凉的帅旗上绣着狰狞古怪的图腾，正中还写着中原人看不懂的符号。
甚至连车马的形制与骑兵的胡服打扮，也与寻常的中原商贾截然不同。
消息很快传进城中。
城门洞及沿街两旁顿时掀起了阵阵压低的骚动与议论。
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张望，街沿上的行人驻足伫立，甚至连茶馆里正抿着热茶的客人们，也纷纷端着茶碗挤到了大街上凑热闹。
马琰骑在马上，听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议论声。
他甚至觉得，这些人好像故意当着他的面说。
“这就是凉国公啊？啧啧，身架骨真猛，瞧着跟头黑熊似的。”
“看起来好像比凌云军那个光头统领还高？”
“什么光头统领，人家分明姓柴，叫柴统领！”
旁边围观的后生嘿嘿直笑，“害，谁让柴统领那光头亮堂得最容易记呢。”
马琰：“……”
他沉默地望着前方。
这座章武城的城墙谈不上如何高耸雄伟，但城内的街道却规划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道路两旁的铺面大多大开着门做生意，街上的行人穿梭不绝。
男女皆神色从容地行走于市井之间。
更叫他暗暗称奇的是，这群百姓瞧见西凉铁骑入城，不仅未曾吓得惊慌遁逃，反而一个个探头探脑，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光芒。
有人甚至指着他的鼻子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
而驻守在侧翼的凌云军兵卒们，却完全没有上前驱赶的意思。
没有粗暴呵斥，没有拔刀戒备，甚至无一人表现出半点戒备紧张之态。
百姓爱看，他们便任由百姓围观。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寻不到半点对胡人铁骑的畏惧与惶恐。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以及几分瞧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要是在西凉，自己这么大张旗鼓进城，沿街百姓早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仅是冷眼打量着眼前这座生机勃勃的城池。
身旁的随从轻咳了一声，凑过来，用西凉话请示，“头儿，咱们直接去青州府吗？”
马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
“着什么急，咱们先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