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不必求他们
许乘业笑意渐深。
他当然心知肚明，萧胤想要的是一个被大燕朝廷名义上招安、甘为鹰犬的藩镇，好成为牵制各方的棋子。
而宦官一脉则绝不能容忍萧胤坐大，他们要抢先拉拢云怀瑾，给出的筹码甚至比萧胤更优厚。
双方博弈的核心，从不是云怀瑾占了多少地盘，而是这个云怀瑾最终会把刀尖指向谁。
帐外夜风呼号，玄黑大旗拍打得索索作响。
许乘业走到帐门口，脚步微顿，侧过头来，“萧将军。”
“说。”萧胤头也没抬。
许乘业似笑非笑地扔下一句，“我听说……那位云怀瑾云君，今年才十七岁吧？”
说罢，他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萧胤忽地低笑了一声。
“一个女子，年方十七便走到今日。”
“这种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森然地落下定论。
“最好不要逼成敌人。”
……
兖州，舞阳郡。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南门外的连营便在萧瑟的晨风中喧嚣起来。
伤员一批批从临时搭建的医帐中抬进抬出，烧了一夜的药炉尚未熄灭，苦涩的药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晨雾之间。
远处城墙上，玄青色的流云旗依旧迎风而立。
李恪的军报就是在这个时候送进来的。
传信兵将军报递上，“云君，李军司刚刚送来的消息，大燕已经彻底控制安丰，城中黄天营残部正在清剿。”
“此外，大燕主力暂时没有继续南下，也没有撤军的迹象。”
云怀瑾接过军报扫过，微微凝眉。
豫州那边因为接壤着大燕南下兖州的通道，所以放了斥候在监视，昨日阿树刚传回军报，并没有说到大燕有增兵支援的迹象。
她将军报往案上一搁，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传信兵应声退下。
云怀瑾看着展开的舆图，目光落在安丰郡之上。
燕军不退不进，既不南下厮杀，也不拔营回朝，摆明了是在等。
在等什么，答案昭然若揭。
“大燕的诏书……快了。”云怀瑾轻声自语。
据暗影司收集来的情报来看，如今大燕朝堂上坐着的不过是个三岁稚童，权柄全捏在外戚与宦官手中，两派斗得你死我活。
这次兖州之战便是两路人马各怀鬼胎齐头并进。
所以，大燕会派谁来呢？又会开出怎么样的条件呢？
“传令。”她扬声道。
帐外传信兵闻声而入。
云怀瑾正色道，“东平、舞阳按原计划接管，凌云军上下全体休整。”
“至于大燕，他们既然不动，我们也不动，等他们先来，静观其变。”
午后，石菖蒲端着药膳走了进来，满脸的疲惫，袖口沾满了药渍，“云君。”
见来人是她，云怀瑾眸光微动，“伤兵营那边情况如何？”
石菖蒲将药膳放下，素来沉稳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不是很好……新兵营那边昨夜又死了二十七人，还有十三人卡在鬼门关。”
她揭开盖子，温热的人参鸡汤香气瞬间混着浓重的中药味弥漫开来。
石菖蒲声音低了下去，“巫山卫那边更棘手，从昨夜起，苍术的烧就没退过，整个人烧得说胡话。”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伤口本身不算致命，可她拖得太久，又中了箭伤，还吸了那么久的辣木烟。”
云怀瑾缓缓抬起眼睫，眉头蹙起，“她一直不肯休息？”
“她说没事。”
石菖蒲冷笑了一声，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巫山卫那群猎女们全是一个德行，嘴硬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一个个都体力不支，全倒在伤兵营里起不来了。”
“现在大半都躺在通铺上动弹不得。”
云怀瑾将目光落回那碗鸡汤上，捏着筷子的手许久未曾动作。
半晌，她才低声道，“你跟军医队都辛苦了。”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人手不足的话尽量把人都调到舞阳来，云中城跟章武郡的百草堂只保留基础的人员配置即可。”
说罢，她这才挑起筷子，机械地用着午膳。
石菖蒲垂手立在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云怀瑾，欲言又止。
良久，她咬牙开口，“云君，我想调城里的大夫郎中来帮忙，不仅仅只是舞阳的。”
云怀瑾筷子停了一瞬，抬眸瞥了她一眼，“你之前并不愿意用他们。”
石菖蒲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无奈与不甘。
“是，因为他们看不起女子行医，更看不起百草堂。”
“从云中城开始，这帮人一直在暗地里观望，等您求他们，等您调遣他们。”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宁愿自己带着医徒累死，也绝不肯向您开这个口。”
只要我们一步步用医术证明自己，总能慢慢扭转世人对女子行医的偏见。”
“可是……”
石菖蒲的声音哽咽了一瞬，“大夫郎中骨子里的傲慢可以慢慢磨，但死伤枕藉的战场从不等人。”
“凌云军和巫山卫的伤情，已经远远超过我和军医队能兜底的极限了。”
云怀瑾放下筷子，静静凝视着石菖蒲。
她注意到她垂在两边的手握成了拳头，很不甘心的样子。
“调。”云怀瑾斩钉截铁道，“我会立即给文澜和江离发调令，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他们愿意来就来，若敢端架子不肯来，全部登记在册，不必求他们。”
“但只要他们进了伤兵营，便只能听你的。”
石菖蒲错愕地抬起眼，心中仿佛有一股热流狠狠撞击着胸口。
云怀瑾轻笑着，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菖蒲，你可是负责百草堂跟军医队的石大夫，不必求他们。”
石菖蒲只觉得眼眶微热，肃然抱拳，“是，云君。”
正说话间，帐外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通传，“云君，周主事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掀起，周延寿风尘仆仆地钻了进来。
他下意识朝石菖蒲点头致意，随后大步上前冲着云怀瑾躬身行礼。
“云君，从经略司送来的药材和粮食都到了。”
石菖蒲见状，立刻识趣地拱手，“云君，那我先回伤兵营了。”
云怀瑾颔首应允，石菖蒲便匆匆退了出去。
待帐中只剩二人，云怀瑾拿起汤匙喝了一口鸡汤，“说吧，有什么要事需要你亲自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