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差地别
文澜蹲下身,随手解开一袋扎口的麻绳,伸手探入。
抓出来的,是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新粟米,在火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手感干燥紧实,没有一丝霉变或沙土掺杂。
他又走到另一堆明显是布袋包装的货物前,划开一个小口,里面露出雪白的精米,米香扑鼻。
再旁边,是码放得如同砖墙般的盐块,粗盐、细盐皆有。
还有成捆的布匹,虽然颜色单调,但质地厚实。
没有太多金银,但这些东西,在乱世,比金银更实在,更致命。
文澜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变得极其难看。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他想起了昨日清点府库时,那空空如也的仓廪,那霉变掺沙的八百石陈粮。
他想起了城主府门前,那些面黄肌瘦、眼巴巴等着以微薄劳力换取一口活命粮的百姓。
他想起了王老四接过那可能霉变的粮食时,那声哽咽的“有粮吃就行”。
而这里……
“清点!”
文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冰冷。
“一袋都不许漏!全部登记造册!”
“是!”
跟随而来的老兵们也个个脸色铁青,他们大多出身贫苦,更明白这些粮食意味着什么。
动作迅速而沉默地展开。
一袋袋粮食被搬出地下室,在院子里过秤、记录。
数字不断累加。
粟米、黍米、稻米、麦子……甚至还有少量豆类。
最终的数字报上来时,文澜捏着炭笔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仅仅这一处宅院的地下室,存粮竟高达一千五百石!
且全是上好的新粮!
远超昨日清点的整个郡守府府库存粮!
这还只是陈庸众多藏匿点中的一个。
连着几天,他们接连“光顾”了沈忘提供的另外两处宅院,一处是陈庸在城外的庄园密室,一处是张烈的一处别院。
收获同样惊人。
张烈的藏匿点虽不如陈庸的粮食储量巨大,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兵甲器械却更为丰富。
光是成色上好的白银,就起获了近五千两,还有不少黄金和珠宝玉器。
当最后一辆满载的板车,在夕阳余晖中吱呀呀地驶入城主府侧门时,文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粮袋和箱笼前,看着那些在火光下闪烁的银锭和珠光,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
府库官仓,空空如也,百姓嗷嗷待哺。
贪官私宅,米粮堆积如山,金银满库。
天差地别。
讽刺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指挥人手,将这些缴获分门别类,暂时入库。
同时,炭笔在粗糙的纸上飞速划动,记录下每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些,将是他向城主汇报时,最有力,也最沉重的证据。
……
薄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纱,日日笼罩着云中城初春的黎明。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易主之战,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不长,却足以让许多东西悄然改变。
城主府大门前那片空地上的木棚,早已成了每日清晨最热闹的去处。
两条蜿蜒的队伍从木棚前一直延伸出去,拐过街角,没入晨雾深处。
队伍里不再是第一日那些纯粹的贫户与流民,多了许多衣衫虽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面孔,甚至有零星几个穿着半旧绸衫、眼神却与周遭农人一般无二的落魄小商户。
七百六十三、八百九十二、一千一百零五……登记领取“工牌”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多。
如同干涸大地上终于渗出的细流,汇聚而来,带着对“活命”最本能的渴望。
粮食依旧粗粝,粟米里多少掺着些陈年谷壳,杂粮饼硬得能硌牙,但分量实实在在,领牌上工,日落凭牌取粮,从未拖欠。
甚至有几日,因为清理一段淤塞多年的臭水沟或搬运城砖过于辛苦,负责登记的云逐光,在请示过文澜后,还默默给那几队人额外加了半张饼。
没有宣扬,没有解释。
但领到饼的人,攥着那多出来的半块硬邦邦的粮食,眼眶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发红。
“看,东城墙根下那段沟,通了!”
“西市口那堆烂木头和死人骨头,总算清干净了!”
“嘿,昨儿个俺们那队,把南门楼子边上塌了半边的马面墙给垒起来了!监工的老兵还说俺们手快!”
低声的交谈,疲惫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喘息,在收工后等待领取口粮的队伍里流动。
一双双因为劳作而磨出水泡、皲裂出血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粗陶碗或旧布包,里面是今日活下去的指望。
希望,就这样在一袋袋掺杂着沙土的粮食、一块块硬邦邦的饼子、一段段被清理干净的沟渠、一堵堵被重新夯实的土墙里,艰难而缓慢地滋生出来。
城中紧闭的门户,一扇扇试探性地打开了缝隙。
胆大的货郎挑着担子,开始沿街叫卖些针头线脑、粗盐土布。
几家米铺粮行,在向城主府缴纳了“特许经营捐”并保证价格平稳后,也战战兢兢地重新卸下了门板。
街面上,除了持械巡逻、眼神警惕的云寨队员,也开始有了推着独轮车运送建材的民夫,挎着篮子买卖零星物品的妇人。
一种粗糙、紧绷,但确确实实在运转的秩序,如同初春冻土下顽强钻出的草芽,顶开了战火与恐惧留下的死寂。
……
城主府,临时划出的“内库”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干燥的香气、陈年布匹的霉味,以及一种金属与尘土混合的、属于武库的冷硬气息。
文澜站在一堆刚刚清点完毕、码放整齐的银锭前。
火光在银锭光滑的表面上跳跃,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
他的脸色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