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属下受教
文澜听得心头沉甸甸的,却又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激荡。
丈量田地、招募农人、调集农具种子、组织沤肥……桩桩件件,都是千头万绪,耗时耗力。
但这是立足之本,再难也要做。
“属下明白!”
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上了决绝的力度,“必当竭尽全力!”
说完,他转向沈忘:“沈司主,劳烦调拨两位得力的兄弟,随我同去,也好监察清点,以免疏漏。”
沈忘微微颔首:“可。”
随即对门外低唤一声,立刻有两名穿着普通粗布衣衫、但眼神异常沉静锐利的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对着云怀瑾和沈忘的方向略一躬身,便算领命。
文澜不再耽搁,向云怀瑾行礼告退,带着两名暗影司的人,急匆匆地赶往东门大营调兵去了。
堂内只剩下云怀瑾与沈忘。
沈忘并未立刻离去,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云怀瑾手边那碗冷粥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
“城主,还有一事。”
“说。”
“城中尚有不少无家可归的乞儿、流浪半大孩子。今日登记,其中不少也在队伍里。”
沈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稍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些人,大多是我先前布设眼线时,暗中收用过,或是有意接触过的。大多机灵,能吃苦,熟悉城中犄角旮旯,对活命有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顿了顿,迎上云怀瑾的目光。
“属下想,将他们正式收编入暗影司。”
“一来,他们本就是暗桩的天然人选;二来,也算给这些无根浮萍一条明确的活路,总好过在街上冻饿而死,或被人利用。”
云怀瑾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放下炭笔,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那宽大椅背的阴影里,眼神幽深地看着沈忘。
沈忘坦然回视,等待裁决。
“名单给我过目。”
半晌,云怀瑾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暗影司招人,你自行决断,但来历、心性,需甄别清楚。我不希望将来被自己人反噬。”
“这是自然。”沈忘微微欠身。
“不过。”
云怀瑾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硬的现实考量。
“乱世之中,人是最重要的‘资源’。”
“尤其是这些半大孩子,若只培养成见不得光的暗桩、一次性消耗的棋子,未免浪费。”
沈忘眼神微动,静静地听着。
“我的建议是……”
云怀瑾缓缓道,“稍加筛选培养。”
“一部分,可按你的计划,潜入底层,构建更隐秘的情报网,或埋伏为长期暗桩。”
“另一部分……或许可以换个身份。”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什么。
“比如,塞进某个商行做学徒,送到某个匠作坊打下手,甚至……送进周家这样的豪门大户做个小厮、丫鬟。”
“让他们在‘正常’的身份掩护下成长,学习技能,接触更广阔的信息,建立更自然的人脉。将来,能发挥的作用,或许比单纯躲在阴影里的暗桩更大。”
她抬眼看向沈忘,目光锐利。
“当然,这需要更精细的掌控和更长远的耐心,也需要他们本身具备相应的潜质和忠诚。”
“所以这如何权衡,如何操作,你自行把握。”
沈忘沉默了。
他细细咀嚼着云怀瑾这番话里的含义。
不是简单地收容利用,也不是盲目的仁慈施舍。
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功利,却也更具战略眼光的“人才投资”与“布局”。
将这些不起眼的“资源”,按照不同的特质和用途,进行“深加工”,嵌入未来可能需要的各个角落,等待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需要极强的掌控力、前瞻性,以及对人性与局势的精准判断。
他看向云怀瑾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
“属下……受教。”
沈忘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
“属下会仔细斟酌,拿出可行之策。”
“嗯。”
云怀瑾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案上的地图和文书。
沈忘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
东门大营,校场。
午后的训练正如火如荼,汗水与尘土飞扬,粗重的喘息和严厉的呵斥交织。
当文澜带着两名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卒的暗影司成员匆匆赶来,找到正在高台上监督训练的李恪时,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尤其当李恪听完文澜的来意,目光冷冷扫过下方正在挥汗如雨的队伍,直接点出五十名云寨队员出列,命令他们即刻装备,随文澜执行任务时——
校场上,不少正在咬牙坚持的新编降兵,眼睛都亮了。
出任务!
这意味着暂时摆脱这地狱般的训练,意味着可能有额外的缴获或功劳,更意味着……被“看见”和“使用”的机会!
尤其是那些原郡兵中的小头目,或者自诩有些本事的人,更是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盼着能被点到名。
然而,李恪的目光冰冷地掠过他们,没有丝毫停留。
点出的,清一色是云寨老卒。
失望的情绪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那些新兵眼中的热切。
“看什么看?!”
负责训练他们的老卒队长立刻厉声呵斥,手中的木棍毫不客气地抽在一个走神的新兵腿上。
“继续练!没轮到你们!就凭你们现在这怂样,出去也是丢人现眼,送死还差不多!”
新兵们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分心,只能将满腔的失望和不甘,化为更加用力的挥刺和奔跑。
五十名老兵迅速集结完毕,在文澜和两名暗影司成员的带领下,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校场,直奔沈忘提供的几个地址而去。
……
陈庸在城内的主要藏匿点,位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中等宅院。
从外面看,不过是梁郡城内无数类似宅邸中的一座,门楣普通,墙皮斑驳。
但当文澜带人持着沈忘提供的被控制的陈庸心腹管家,打开那扇看似寻常的榆木大门,穿过前院,进入后院一间位置偏僻、毫不起眼的柴房,挪开堆满的杂物,露出地面一块活动青砖,再撬开砖下隐藏的厚重铁板时——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文澜,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昏黄的火把光芒,照亮了地下室的景象。
不是想象中堆满金银珠宝的炫目光景。
而是更加实在、也更加触目惊心的……粮食。
一袋袋、一垛垛,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填满了这间约莫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地下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特有的、干燥而浓郁的谷物香气,与地面上柴房的霉味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