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冰面暗哨

第620章 冰面暗哨

口哨声…..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沉甸甸地疼。窗外天已经大亮,雪光刺得他眯起眼。炕头那三样东西还在:石头、照片、铜钱,排成一排,被他昨晚压在手心里的石头还带着点温热。

他穿上衣服走出去。院子里,刘成正在擦枪,见他出来,站起来说:“排长,老郑走了。天没亮就带人过去了。”

王飞点点头,走到井台边,摇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手背上那道口子泡在水里,刺得他一激灵。

“几点走的?”

“四点半。”刘成压低声音,“带了六个人,都从师部侦察连抽的。周指导员也去了。”

王飞擦干脸,往连部走。推开门,桌上那张地图还摊着,上面用铅笔画了三个圈。旁边搁着半截铅笔,笔尖断了一小截,老郑写字的力道大,纸都被戳出印子了。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老郑用虚线标出了两条路线,都从我们这侧江岸出发,一条奔北边那两个洞,一条绕到中间偏南的位置,盯着那个假洞。两条线中间画了个叉,旁边写了个“桥”字。

王飞盯着那个“桥”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老郑的意思是,他们真正要堵的,不是洞。

是桥。

对岸要搭浮桥,材料得先运上冰。运材料就得走冰面,走冰面就得有路径。北边那两个洞是支点,但桥是从我们这侧搭还是从对岸搭,老郑没写。他只画了个叉,意思是那一段冰面才是关键。

王飞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出门去找刘成。

“今天怎么安排的?”他问。

刘成把枪擦好了,正往弹夹里压子弹。“周指导员走之前说,白天照常巡逻,但不去北边。就按平时路线走,南边走到头,北边不越界。”

“他去哪儿了?”

“跟老郑一起走的。说是去团部,但我觉得不像。”刘成顿了一下,“排长,你说老郑到底什么来头?师部侦察科,但看他的做派,像打过仗的。”

王飞没接话。他想起老郑那空荡荡的袖管,还有手心里那枚温热的铜钱。朝鲜,侦察排。一个侦察排长活下来,丢了一条胳膊。那铜钱他揣了多少年?

“别问了。”他说,“干活。”

上午的巡逻还是老路线。王飞带着刘成和小赵沿着江岸走,南到那个假洞的位置,北到灌木丛附近。冰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昨天夜里的凿痕被风刮起来的浮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王飞注意到一件事:对岸芦苇荡里没人。

他拿望远镜扫了两遍,芦苇丛中没有任何动静。昨天那个穿白罩衣的人,今天没出现。

“不正常。”刘成说。

王飞把望远镜放下:“他们夜里干了活,白天就不露头了。怕被我们看出破绽。”

“那咱们怎么办?”

“等。”王飞说,“老郑那边有动作之前,咱们不动。”

小赵忽然说:“排长,你看南边。”

王飞转过头。南边江岸上,大概二百米外,有两个老百姓模样的人,穿着棉袄,背着筐,正沿着江边往北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江面上看。

“打鱼的?”刘成问。

“不像。”王飞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打鱼的不会走这个位置。太靠近冰窟窿了。”

他刚说完,那两个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弯腰,从筐里拿出个东西,往冰面上甩。甩出去的东西落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几米远。

是个铁钩子,连着绳子。

“他们在测冰层。”王飞说。

刘成皱眉:“老百姓测冰层干什么?”

“不是老百姓。”王飞把望远镜收起来,“那是对岸的人。穿我们的衣服,混过来测冰面厚度,确认北边那两个洞的位置准不准。”

他话音刚落,那两个人收了绳子,把钩子收回筐里,转身往回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王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江湾后面,心里算了一下:从他们出现到离开,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够测两个点。

他带着刘成和小赵继续巡逻,走到灌木丛边上时,他蹲下来,往冰面上仔细看了看。昨天夜里他趴在这里观察的位置,雪被压平了一块,有个浅浅的人形。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被压平的雪。硬了,结了一层薄冰壳。说明从昨晚到现在,没人来过这儿。

“排长。”小赵蹲在他旁边,指着对岸,“你看那边。”

王飞抬头。对岸芦苇荡和江面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一条被拖拽过的印子,从芦苇里一直延伸到冰面上,大概两三米长。然后消失了,被风刮的浮雪盖住了大半。

“他们拖东西上冰了。”王飞说。

“什么时候?”

“夜里。就是他们凿完洞之后,往回走的时候。”王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们不只是凿洞。他们往冰面上运了东西。”

刘成脸色变了:“运的什么?”

“不知道。”王飞说,“但老郑猜对了。他们要搭桥。”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

风从北边压过来,带着一股子腥湿的冷。江面上起了雾,薄薄一层,贴着冰面流动。对岸的芦苇荡被雾遮了一半,灰蒙蒙的,看不清。

王飞站在连部门口,望着江面,心里越来越沉。

老郑走了快一天了。周指导员也没回来。按计划,他们应该在天黑之前动手,堵洞,或者破坏对岸的搭桥计划。但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排长。”刘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先吃点吧。”

王飞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凉,硬,但饿了,吃起来也香。

“你说老郑他们现在在哪儿?”刘成问。

“不知道。”

“会不会……”

“不会。”王飞打断他,“老郑打过仗。他知道怎么干。”

刘成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就着冷风把馒头吃完。雾越来越重,江面几乎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候,王飞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从江面上传来。像什么东西被折断,咔嚓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接连不断。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

那是冰层断裂的声音。

“刘成!”他喊了一声,“去叫人!所有人,带上家伙,往北边跑!”

他自己先冲了出去,沿着江岸往北跑。雾灌进肺里,又冷又湿。他跑得很快,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响。跑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停下来,蹲在灌木丛边上,往江面上看。

雾里,冰面上,有一排人影。

大约七八个人,排成一列,在冰面上移动。走得很慢,每个人都弯着腰,像在拖什么东西。冰面上拖着的那条痕迹,在雾里隐约可见,笔直地朝我们这侧江岸延伸过来。

他们已经上了冰。浮桥,正在搭。

王飞攥紧了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成带着人正往这边赶。他转回头,盯着雾里那些人影。

然后他看见了光。

江对岸,芦苇荡里,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很亮,直直地射向冰面上那些人。光柱晃了两下,又灭了。

冰面上那些人影停住了。几秒钟后,他们开始往回撤,拖着东西往对岸跑。跑得很快,脚下冰面嘎吱响。

王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那是老郑的信号。他在对岸,他找到了他们的搭桥起点,从后面抄了。

冰面上乱了。人影四散,有人摔倒了,拖着的东西掉在冰上。王飞看见一个人影往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离我们这侧江岸越来越近。

那人跑了大概十几米,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冰面上,弯着腰喘气,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雾里看不清脸,但王飞看见他的动作——那个人蹲下去,在冰面上摸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往南跑。

往南跑。往那个假洞的方向跑。

王飞脑子里一闪:假洞的位置,冰层最薄。那个人知道,他要去那边,从最薄的地方上岸。

“刘成!”王飞回头喊,“南边!带人去南边!”

他自己先跑了。沿着江岸往南跑,跑了大概五十米,跑到那个假洞正对着的岸边。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手电,往冰面上照。

光柱穿透雾,照在冰面上。他看见那个人正往这边跑,跑得踉跄,脚下冰面已经开始渗水了。那个假洞的位置,冰层被凿到只剩不到两寸,上面填了雪,但人跑上去,踩裂了。

那个人跑到离岸边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冰面塌了。

王飞看见他整个人往下一沉,上半身趴在冰面上,下半身掉进水里。他拼命扒着冰缘,想往上爬,但冰太薄,一扒就碎。

王飞站起来,往前跑了两步,踩上冰面。冰在他脚下嘎吱响,但他没停。他一边跑一边把短棍伸出去,喊了一声:“抓住!”

那个人抬起头。雾里,王飞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冻得发紫,眼里全是惊恐。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短棍。

王飞往后拽。冰面在他脚下裂开,水漫上来,淹过他的鞋面。他咬着牙,往后一步一步退,把那个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两个人倒在冰面上,喘着粗气。那个人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王飞爬起来,把他往岸边拖。拖到岸上,刘成带着人也到了。

“绑起来。”王飞说。

刘成带人把那个人按住,拿绳子捆了。那个人不说话,只是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牙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飞蹲下来,看着他:“你们搭桥的起点在哪儿?”

那个人抬眼看王飞,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嘴唇又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排长呢?”

王飞愣了一下:“我就是。”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抽了一下就没了。

“我们连长说,”他喘着气说,“你们有个排长,叫王飞。他说……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王飞心里一沉:“你们连长是谁?”

那个人没回答。他闭上眼,靠在岸边的雪地上,浑身还在抖。

王飞站起来。他往江面上看了一眼。雾更浓了,对岸什么都看不见。但隐约能听见声音,从雾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喊。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

他想起老郑昨晚问他的话。

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媳妇,儿子。

他又想起那枚铜钱。老郑说,揣着它,记得回来。

他摸了摸左边的兜。铜钱在。石头也在。他又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也在。

他转过身,对刘成说:“把他带回去。我去找老郑。”

刘成拉住他:“排长,雾太大了,你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王飞抬头。屋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右手扶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管空荡荡的。他旁边那个人,是周指导员,肩膀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老郑走到王飞面前,松开周指导员,让他靠在树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王飞。

“洞堵上了。”他说,“桥也毁了。但跑了一个。”

“跑了一个?”

“他们的连长。”老郑说,“往北跑了。我没追上。”

王飞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又抬头看了看老郑。老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疲惫。

“他知道你的名字。”王飞说。

老郑看着他:“我知道。他以前是我手下的兵。”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冰裂的声音。远处,天边又暗了下来。雪又要下了。

老郑从兜里摸出烟,右手笨拙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明天,”他说,“我带人去北边。你留在这儿,看着南边。”

王飞点点头。

老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雪里。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飞一眼。

“你那块石头,”他说,“给我看看。”

王飞从兜里摸出石头,递过去。老郑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月光底下,石头上那道白纹像一道裂纹,贯穿了整个石面。

“好石头。”老郑说,把石头还给他,“留着。以后你儿子长大了,给他。”

他转过身,走进雾里。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王飞攥着石头,站在岸边。冰面上,那个被拖出来的俘虏还在发抖。远处的江面上,冰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江底下敲鼓。

他把石头揣回兜里,和铜钱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往连队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雪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20章 冰面暗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