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北岸无光
王飞走到偏北那个位置时,太阳已经贴到江面上了。
冰面被夕阳照得发红,像铺了一层锈。他蹲在上午来过的那个地方,拿冰镩拨开浮雪,那个圆坑又露出来。坑口边缘的冰碴子泛着青,跟周围灰白的冰面不一样,新茬,不超过两天。
刘成和小赵站在他身后五步远,一个望风,一个盯着对岸芦苇荡。风比上午小了,但更冷,往骨头缝里钻。
“排长,别靠太近。”刘成说。
王飞没应声。他从肩上取下那根长竹竿,三米多长,一头削尖了。他把竹竿慢慢探进圆坑,往下送。竿子进去一截,碰到硬底,他松了手,竿子自己往下滑了一小段,停住了。
他抽出来,拿手比量了一下入冰的深度。不到两尺。
“底下是空的。”他低声说,“冰层没透,但他们凿到一半停手了。上面填了雪,底下留了孔。”
刘成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在等。”王飞把竹竿收回来,抹掉上面的冰碴,“等天再冷一场,等冰再厚一寸,然后一夜之间凿穿。”
他站起来,往江心方向看了看。主航道在偏南方向,离这儿大概三十米。如果从北边绕,贴着对岸走,最后在这个位置附近上冰,确实能避开最深处。但中间有一段冰面,团里测过,只有二十公分出头。人走没事,跑重车不行。
除非铺东西。
他想起昨天对岸那两个人抬的长杆子,湿的。他们把杆子插进冰窟窿里试深度,说明他们也在测同一个问题:这段冰,到底能不能走人。
“回去。”王飞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一半,小赵忽然拽了他一把:“排长,你看。”
王飞回头。对岸芦苇荡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白罩衣,站在江边,面朝这边。隔着一条江,看不清脸,但那人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王飞停住脚。三个人都停了。
那人站了大概十几秒,转身走了,消失在芦苇后面。
“他们看见我们了。”刘成说。
“嗯。”王飞说,“他们也一直在看。”
回到连队,周指导员正在连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露出半截灰毛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王飞愣了一下。
那人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窝深。最扎眼的是他左手——袖管空荡荡的,扎在腰带里。
“这是师部侦察科的老郑。”周指导员说,“专门为这事来的。”
老郑站起来,右手跟王飞握了一下。手很硬,掌心全是茧。
“你上午的汇报我看了。”老郑说话慢,声音低,“那个洞的位置,跟我估计的一样。他们在北边凿洞,想从侧翼上冰。但他们缺一样东西。”
“浮桥材料。”王飞说。
老郑摇头:“浮桥他们能搭。他们缺的是时间。冰层再厚一寸,主航道也能走人。他们等不起。”
王飞盯着他:“那他们想干什么?”
老郑走到地图前,拿右手点了点偏北那个位置:“他们在做两手准备。第一手,冰层够厚,直接走。第二手,冰层不够,搭浮桥。但不管哪一手,他们都需要一个东西——把我们的注意力钉在南边。”
周指导员接话:“所以昨晚那道手电光,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老郑点头:“两次,同一个位置,故意让你看见。他们在告诉你:我们要从这儿过。实际上,他们真正要用的,是北边。”
屋里安静了一阵。王飞听见窗外雪水滴在铁皮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老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指导员。周指导员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老郑说:“团里的意思是,不打草惊蛇。他们测北边,我们也测北边。他们凿洞,我们看着。等他们真动手那天——”
他没说完。但王飞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兜里那块石头硌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石头还在。他又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也在。两张纸,一颗石头,贴着他的身体。
“我有个请求。”王飞说。
老郑看着他。
“我能不能今晚再去一趟。”王飞说,“不带人。就我自己。我想看看他们夜里到底在干什么。”
周指导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行。夜里过江边,太危险。”
“我不上冰。”王飞说,“我就在岸边。那个位置有片灌木丛,能藏人。我想看看他们几点来,几个人,带什么东西。”
老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几口人?”
王飞愣了一下:“三口。媳妇,儿子。”
“儿子多大了?”
“六岁。”
老郑沉默了几秒,说:“你去可以。但有一条——天亮之前必须回来。还有,带上这个。”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了根红绳。
“什么意思?”王飞问。
老郑把铜钱塞到他手里:“我当年在朝鲜,侦察排出去之前,每人发一个。不是迷信,就是个念想。揣着它,记得回来。”
王飞攥了攥那枚铜钱。铜钱是温的,带着老郑的体温。
他把铜钱揣进左边的兜,和石头放在一起。
“知道了。”他说。
天黑透之后,王飞一个人出了连部。他没带冰镩,只带了一把手电、一根短棍,还有兜里那三样东西:石头、照片、铜钱。
雪地在月光下发青。他沿着江岸往北走,脚步很轻。走到那片灌木丛附近时,他蹲下来,慢慢摸进去。
灌木不高,但密,挡住了风,也挡住了视线。他找了个空隙,趴下来,把棉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江面很静。对岸芦苇荡在月光下像一片灰白的墙,纹丝不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脚趾头冻麻了,手指头也僵了。他攥了攥兜里的石头,石头凉得刺骨。
就在他准备换个姿势的时候,芦苇荡里亮了一下。
一点光,很小,蒙着布。跟他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光点移动了,从芦苇荡里出来,往江边移。然后第二点亮了,第三点。
三点光,散开,呈扇形,往冰面上来。
王飞屏住呼吸。他看见那三点光在冰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点往南移,移到主航道附近,停住。另外两点留在北边。
南边那点光,闪了两下。北边那两点光,也闪了两下。
然后南边那点光灭了。北边那两点光继续移动,往冰面深处走。走了大概几十米,停住。接着传来一种声音,闷闷的,有节奏的——凿冰的声音。
王飞攥紧了短棍。他数着凿冰的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声音停了。然后那两点光开始往回移,越来越远,最后灭在芦苇荡里。
江面又黑了。
王飞趴在那儿没动。他等了一刻钟,确认对岸没有动静了,才慢慢从灌木丛里退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树干站稳,回头往江面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冰面上多了几个黑点。是凿出来的冰窟窿,还没冻上,黑黢黢的,像几只眼睛。
他数了数。北边两个,南边一个。
南边那个,就是昨天他看见那个圆坑的位置。
他转过身,往连队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左边的兜,石头在,铜钱也在。他又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在。
他把手抽出来,攥了攥拳头。手背上那道口子又绷开了,渗出一丝血珠。他没擦,就那么攥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们南边那个洞,是假的。
回到连部,灯还亮着。老郑和周指导员都没睡,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地图,旁边放着两个搪瓷缸,水已经凉了。
王飞推门进去,把看见的说了一遍。老郑听完,拿右手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北边两个,南边一个。”他说,“南边那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用的,是北边这两个。一左一右,搭浮桥,从侧翼上冰。”
周指导员问:“那咱们怎么应对?”
老郑没回答。他看了王飞一眼,忽然说:“你兜里揣的什么?”
王飞愣了一下,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块石头,一道白纹。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一枚铜钱,红绳穿着。
老郑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下。最后拿起那枚铜钱,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把铜钱放回桌上,推到王飞面前。
“石头留着。”他说,“照片也留着。铜钱你揣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王飞说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我带人过去。在他们在北边动手之前,先把那两个洞堵上。”
王飞把石头、照片、铜钱一一揣回兜里。左边石头和铜钱,右边照片。他站起来,准备走。
老郑又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
“你儿子叫晨光?”
“嗯。”
“好名字。”老郑说,“天快亮了。回去睡一会儿。”
王飞推门出去。东边的天已经泛了灰白。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冰水。
他伸手摸了摸左边的兜。石头和铜钱,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他又摸了摸右边的兜。照片上,晨光举着那颗冻得皱巴巴的山里红,冲他笑。
他往宿舍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往江边看了一眼。
天边露出一线红光。江面上的冰窟窿,在晨光里泛着黑,像几只睁开的眼睛。
他转过头,推门进屋。
炕是凉的。他躺下,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摆在枕头边上。石头,照片,铜钱。三样东西,排成一排。
他闭上眼。
江面上,冰又裂了一声。闷闷的,从远处传来,像什么东西在江底下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