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真正的渊初远洋旋律

玛伦抬起头。

血泪顺着脸颊淌下，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

“大地之母，难道我们不是您的子民吗？！”

“为什么连一句真相都不愿意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将我们当成舍弃的那一部分！”

“我们的先祖犯下了错误……我们愿意承担……可是我的孩子们，我的族人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唯一的错，就是身上流着归渊的血，生在了这座古城之上……”

“为什么啊？！……”

“您不公正，您根本就不公正！”

“您的残忍，远甚于深海之神啊！……”

“你才是那个最虚伪，最残忍，最应该被诅咒的！——”

当年举起刀的人，明明不止我们。

是人类，是教廷，是整片大陆。

可是为什么千万年来，只有他们在赎罪呢？

教廷明明一直以来都知道他们的诅咒，却从来没有说过，将他们当成抵御黑潮的耗材，看着他们在深海与诅咒之中挣扎。

听潮之民所一直信仰的大地母神，从来没有将他们当成过自己的信徒。

他们心心念念视作故土的大地早就已经不欢迎他们，早就已经抛弃他们了。

【地母】似乎什么都没做，又似乎什么都做了。

难道这日日夜夜，听潮之民的痛苦呼喊【地母】从未听见过吗？

【幽鲛】日夜不停的歌声又是否能够传一缕到【地母】的耳边呢？

但也许就算对方听见了。

神明也不在乎。

听潮之民的悔恨让他们哪怕是在梦境之中也永无止境。

玛伦的指控就像一把尖锐无比的刀，劈开了空旷的天地。

而【地母】并没有否认。

被凡人如此的咒骂，如此的诅咒，祂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怒火。

上方那道古老而又包容的身影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很抱歉，我的孩子】

【你们的痛苦，吾全部都能够听见】

【但是重来一次，吾依旧会如此抉择】

这一方天地之间，在没有丝毫乌云的情况下居然下起了雨，仿佛是那些星星在垂泪一般。

那丝丝的雨水苦涩无比，滴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却又在洗涤治愈着他们的灵魂，带着一股十分浓重的悲伤。

是【地母】之泪。

【地母】的道歉是真的，祂的取舍也是真的。

听潮之民也是众生的一部分。

作为『母亲』，舍弃自己的孩子，祂又怎么会不心痛呢？

玛伦愣在了那里。

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意识到【地母】的爱是真的，祂的痛也是真的。

可正是因为是真的，才更加的让人绝望。

一个会为你流泪的神，和一个会亲手将你推入深渊的神，竟然是同一个。

玛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神明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而是神明明明感同身受，痛彻心扉，却依然在权衡之后，平静地将你放到了‘代价’那一端。

你甚至无法怨恨祂的无情。

因为祂的无情，源于祂对众生最深沉的慈悲。

“可是……母亲……”玛伦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们明明……也是您的孩子啊……”

【来自遥远星云的隐秘不认同造物对于神明的指责，不敬神明的存在就不应该存在】

【来自XX宇宙的伟大存在对于这一场故事的剧目高潮十分感慨，祂并不希望故事在此终结】

【梦境神明的随从戏谑地看着这所谓的选择，所谓的仁慈，祂表明这不过是这位大地之母最为愚蠢的做法，万物何其渺小，神明所为，何须解释？】

【喜欢在宇宙旅行的某位神明已经为您停留了许久，祂依旧发表了同样的看法，『主不在乎』】

【沉眠在深海之中的支配者十分困惑于地母的泪水，眷属便是神明意志的延伸，只要地母永存，眷属便永存，无需感伤】

【『会飞的那个人』：yue，一想到那些怪物都是活人变得，城里面的人这就这样子吃自己族人的肉，我就觉得浑身发麻。】

【『空调承太郎』：这所谓的真相，这就是所谓的历史？人类在神明面前根本毫无反手之力，也根本没有能够支配自己命运的权利】

【『诺你走进我的心』：既然这样的话，那所有的一切岂不都是一场空？扭曲疯狂的世界，主播除了费尽心思活下来，作为一个见证者，最终也只能看着这个世界走向毁灭】

【『拂过的凉风』：这就是人类的一叶障目吗？所有的挣扎全部都是徒劳的，每个人到头来所做的，所追求的一切都毫无意义，甚至不如享受当下呢】

【『梦见阿卡迪亚』：那现在什么都说开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吗？】

【『柯本斯基』：不要啊，我不要就在这里结束啊，我还想多看几眼六翼形态的小天使呢！】

【『葡萄干』：好家伙，这比上次的海城更狠，不愧是主播，这种剧情和操作也想得出来！】

崩溃陷入深深的绝望和死寂的，又何止玛伦一人呢？

此刻无论听潮之民如何沐浴在圣光之下，此刻都不过只觉得浑身冰凉罢了。

教廷此刻残存的教廷主官和圣骑士也难以接受这样的历史。

听潮之城的诅咒秘密就只有教廷的最高层知道。

也许在最初的时候，教廷之中的那些人是【地母】所喜爱，所信任的。

大地之母相信他们会将【归途圣典】传承下去，会将祂所期盼的仁慈与爱传递给万物生灵。

但是污染的扭曲与疯狂远胜于【地母】的想象，人类的堕落之快也远远达到了祂所难以掌控的地步。

也许用自己的神躯和意志化作轮回之境的那一刻，【地母】就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不过是延缓了世界线路疯狂与消亡的进程。

因为只要轮回的规则一天不完整，那么随着时间与岁月的流逝，再纯净的灵魂也会染上污浊。

但是祂却也无力阻止。

祂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祭到了轮回之中。

身化轮回的祂，为了世界更长久的延续，已经没有多余的意志和精力可以降临到现世之中。

如果这一次不是塔洛姆大主教以这样子扭曲而决绝的方式将【地母】的一部分意识唤醒。

【地母】的意志终归只会在一日又一日的损耗污染之中消磨殆尽，最终彻底化为轮回之境的一部分。

也许在睡梦中祂确实曾听见过这人间的悲鸣和哀嚎。

只是祂无力回答。

也不会回答。

那一部分人的痛楚，和整个世界，和所有的万物众生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而只要存在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明明当初已经被神明收回的神谕，却因为有心之人，以另一种扭曲而残缺的方式传承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残缺破碎的。

连带着神谕，连带着那些所谓召唤【渊鲸】的古籍。

当初发现了补全轮回，召唤渊鲸方法的自己，真的以为能够改变世界。

他也不求所谓什么救世主的名声和权利。

只是真的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嗬……嗬……我主……我主……”

塔洛姆大主教只觉得感觉到窒息无比，明明自己已经死去了不是吗？

又怎么可能会感受到这样子痛彻心扉的痛苦呢？

近万年的等待，近千年的筹谋，近百年的苦修。

全部都不值得——

全部都错了。

塔洛姆大主教曾无数次地祈祷。

希望自己所有的付出，能够换来那么一丝未来的曙光。

他见过那么多的苦难，自己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彻底改变。

所以他才那样地坚信不疑，相信只要唤醒神明，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

可是现在他却被告知，他们的世界，可是他们的未来，早已经就注定了。

那些死去的生命，那些献祭的灵魂，全部都是一场空罢了。

难道塔洛姆大主教不曾怀疑过吗？

他当然曾经怀疑过。

可是溺水之人，在那茫茫的深渊大海中时，便只能看见那唯一的救命稻草。

塔洛姆大主教选择了相信。

他只能选择相信。

他只想选择相信。

塔洛姆大主教深深地低下头。

在这一场荒谬又可笑的献祭之中逝去的那些生命和灵魂，又该如何弥补呢？

这个阵法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他们根本就不会有能够进入轮回的机会。

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都是……都是我的错啊……”

“……为什么……”

“……我应该如何赎罪呢？……”

楚寒行看着从愤怒质问到彻底绝望的玛伦，以及上方已经完全万念俱灰的塔洛姆大主教。

眼里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忍和悲哀。

这个世界深处所隐藏的疯狂和腐朽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扭曲无解。

世界的本质便只有疯狂和绝望。

无论在这其中的存在如何地挣扎。

也无法逃脱这深深的宿命。

神明要么如同【地母】看似悲悯，看似公正，实则无情的审判人的命运。

要么如同【梦境天使】虚情假意，将世界当成棋局和游戏场，沉沦而又清醒。

这就是祂们的『神性』。

【当前『玛瑞迪亚』世界任务已经完成】

【您已经彻底解开『听潮之城』隐藏的秘密，进行『溯洄』，探明此城曾经发生的一切】

【感谢您所献上的狂欢剧目！——】

【您的锚点再次增强】

【本次全球直播即将结束——】

【此次直播剧目极为特殊！距离您脱离此方世界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您现在可以选择立刻脱离，或者等待倒计时结束】

无名石碑的信息依旧以直播屏幕的方式展现在楚寒行的面前。

楚寒行看向面前无名石碑上所显现出来的文字，这是第一次在任务结束之后，还有停留的时间。

之前都是没有留给他多少时间。

有些世界，他连和那些短暂的同行者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而有的世界，则是楚寒行招惹了一些不该招惹的东西，他是一秒都不想再停留。

掐着任务结束的档口，利用着石碑的保护机制，直接闪人。

看这个样子，无名石碑仿佛还不愿意离开一般？

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走向灭亡吗？

还是有其他的特殊原因？

特殊原因的话——

恐怕就是……

楚寒行想不太到其他的理由。

刚刚想到【梦境天使】，楚寒行就察觉到了有一道冰冷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楚寒行：！

【零号】和『莱』捕捉到了楚寒行身上刚刚一闪而过的气息波动。

萧归安被告知对方将要脱离此方世界了。

虽然楚寒行有的时候老是做出一些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对方也算是他所钦定的重要观众之一。

怎么能够在剧目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离开呢？

楚寒行不过是一个眨眼。

面前果然便出现了【梦境天使】笑意盈盈的面容，祂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这场剧目可还没有结束呢，作为听众，怎么可以中途退场呢？”

“你可是已经答应了我的邀请，要留下来欣赏那精彩的序曲，难道你打算毁约吗？”

楚寒行直视着对方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

“塞莱斯特怎么样了？”

“哦——”

【梦境天使】拉长了调子，笑意依旧挂在嘴边，可是那笑意却好似出现了一丝裂痕。

祂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压回去。

楚寒行就要这样子看着对方，好似一定要得到一个回答一般。

然后【梦境天使】笑了，笑的比刚才更灿烂，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啊——他很好。”

“不过现在，可不是关心这些小事的时候。”

梦境天使展开祂那梦幻圣洁的六翼翅膀，悬浮在半空之中，祂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咏唱调。

“各位亲爱的观众，为什么要如此地垂头丧气？难道这样子精彩的剧目不是你们所期盼的吗？”

“你们想追求的真相，想要知道的历史，就连期盼见到的神明，此刻不都出现在你们面前了吗？大家不是都如愿以偿了吗？多么的完美啊！”

“哦，不过故事确实不应该在此终结~”

“既然听众都在，那么——”

梦境天使微微扬起下巴，六翼舒展，仿佛天幕一般将整个世界笼罩住。

祂的脸上浮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夸张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疯狂。

“让我来为这场剧目，奏响真正的『渊初远洋旋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