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瓮中捉鳖
不远处的一处破屋中，光线昏暗，屋顶漏下来的月色在地面上铺上了一层银白。
绿珠一直贴墙站着，等到谢新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松了肩膀，转过头看向龙千山。
“首领。”她压低了声音，“我一直想不明白，还请首领明示。”
“说。”
“你怎么就能笃定，谢新风今夜一定会来？”绿珠皱着眉，“林昊虽说可疑，可他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你却早早算准他们会在此处密谈，还提前藏在这里，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龙千山缓缓捏碎手心的枯叶，“有三处，能让我笃定。”
“第一处，是谢新风的性子，柳清明重伤，各处分部死伤无数，一夜之间折损过半。这样一笔血账，龙卫内部却压得死死的，连一丝乱象都没有，你想想，可能么？”
绿珠摇头，“不可能。”
龙千山接着说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证明谢新风急着报仇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这样一个局面，他不可能甘心往后拖。今夜此时，正是最急的时候。”
“那第二处呢？”绿珠问。
龙千山抬眼，“第二处，是林昊杀那名龙卫的中年男子，没有丝毫的犹豫。”
绿珠微微一怔，一脸不解。
“你当时也看见了。”龙千山说道，“我让他杀那个人，他没有半分犹豫，五指扣喉，骨断声一响，接着一掌将对方击毙，干净利落。”
“那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绿珠更是不解，“你当时还笑着说，是我小看他了。”
“我当时确实信了几分。”龙千山道，“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慢慢踱了两步，停在窗洞前，“林昊这个人，杀伐果断。可你回头仔细想想，他杀的人，有哪一个，是跟他无怨无仇的？”
绿珠垂下眼，想了想。
“阴天鉴要杀他，凌百霜要杀他，镇岳宗、血魔全是要取他性命的。”龙千山道，“他杀的，都是要杀他的人。他这个人，看着狠，其实有自己的分寸。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他不会杀。”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跪在他脚前，被逼着要他亲手了结。如果是林昊本来的性子，他至少会先看那人的眼，会犹豫那么一瞬。”
“可他连那一瞬都没有，这一切都太假。这不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该有的反应，这是一个拿刀的手，早就知道这一刀必须落，落得越快，戏才演得越像。”
“所以……”绿珠声音低下去，“他是演给你看的。”
“演给我看，也演给你看。”龙千山道，“他要的就是让我认定，他与龙卫之间，再无可回旋的余地。他觉得把那名中年男子杀了，自己的退路就全部被斩断了，就能完全取得我的信任。”
他忽然笑了笑，“可惜，我这个人这么容易被骗。”
“那第三处呢？”绿珠追问。
“第三处，便是我早就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气息隐藏在附近，当时我就断定是谢新风来了。”龙千山侧头看她。
绿珠一脸纳闷，“谢新风很早就来了？”
“嗯！”龙千山点了点头。
绿珠脸色微变，“既然您发现他已经来了，为何不直接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龙千山目光深邃，“杀谢新风简单，可我杀了一个谢新风，无极大帝还会重新找来另一个谢新风，继续带领龙卫剿杀我们暗夜。所以我要做的是，彻底消灭龙卫，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条空巷，声音沉了下来：“所以我留了个口子给林昊，他如果真心归顺，今夜便该老老实实待在房里，他若心不在此，今夜必然会出来与谢新风相见。”
他叹了口气，“可惜，林昊他选择了第二种。”
绿珠这才真正明白，慢慢点了下头：“所以首领假意离开，就是等着他们相见。”
“那我们是不是现在该去安排伏击了，毕竟谢新风马上就会带着龙卫的人前来偷袭了。”
“不！”龙千山语气平淡，“巡夜的一个不少，该换岗的照样换岗，所有人该睡就睡，该笑就笑，能让林昊该看到的，都让他看到。他既然费这么大力气给我演一场忠心的戏，我便陪他把后半场也演完。”
绿珠眼睛一亮，“你早已经准备好了？”
“瓮已经备好了。”龙千山抬头望了望天色，夜云压得很低，遮了半轮月亮，“只等鳖入。”
……
庄园内，林昊回房之后，半点睡意也没有。
他坐在床沿，外衣没脱，手搭在膝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一直在想一个事：龙千山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全信了他。
越是回想，越觉得处处不对。
宴上，龙千山的试探一层压一层，问得又细又狠，句句都在逼他露出破绽。
他费了极大的心力，才算答得齐整。
心机如此深沉的人，怎么会因为一番对话，就糊弄过去了？
还有杀那名龙卫的中年男子。
他杀了之后，龙千山愣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好”字。
龙千山的话，明着是彻底相信了他，可是彻底得太假了。
一个多疑的人，在看到一个超出预料的举动之后，最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那便是更深一层的怀疑。
龙千山的彻底信任太快了，快得反倒像有意为之。
林昊后背慢慢渗出一丝冷汗。
如果真被龙千山怀疑，他大不了拼死一战。
可龙千山却是一边嘴上说相信他，一边在提防他，一边又把他当刺向龙卫的刀子，这才是可怕的。
林昊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脚步很轻。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谢新风，他劝过谢新风，说过万一又是龙千山设下的局，可谢新风报仇心切听不进去。
夜色越来越浓，就连外面的梅兰和竹菊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轰！”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破响。
紧接着，是兵刃相击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还有灵力相撞时的轰隆闷鸣，连屋瓦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林昊霍然起身，凝聚出太玄剑，推门就往外冲。
廊下的灯火已经在晃动，远处隐隐有人呼喝，声浪一浪压一浪。
他知道，谢新风已经带着龙卫的人前来偷袭了。
他沿着回廊疾奔，转过两重院落，只见前院两拨人已经拼杀了起来。
龙卫的人已经突入内院，领头者正是谢新风，一身衣袍已溅了血，正带着人朝正院方向强攻。
他的人手不算少，个个都是龙卫精锐，出手狠辣，一时之间竟真杀出一条缝来。
可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忽然亮起了灯火。
墙头、屋顶、回廊转角、两侧院落的门后，一盏盏灯同时点起，把整个前院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之下，是一道道早就立在原地的身影，全是暗夜的人。
黑压压一圈，早已经站好了位置，阵型完整，气息压沉，脸上没有一个人露出慌乱。
他们不是追出来的，也不是被惊动的，他们是一直等在那里的。
提前预设好的埋伏，连林昊都瞒过了。
谢新风猛地刹住脚，脸色瞬间凝重。
龙千山和绿珠同时从暗夜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龙千山淡然一笑，“谢统领，我早已经恭候多时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转冷，“杀！一个不留！”
他话音一落，暗夜的人齐齐向前踏上一步。
强大的劲气从四面压来，压得龙卫众人心跳如鼓。
林昊站在回廊的尽头，手已按在剑柄上，抬头望向龙千山。
在林昊看向龙千山的同时，龙千山也同时看向了林昊。
“林昊你也来了，正好看我这场瓮中捉鳖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