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美人贤相

高公公往顾修铭身后瞥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状似漫不经心，试探道:“那是今科的榜眼，大理寺少卿韩致远的侄子韩归铮吗?顾相与他相熟?”

顾修铭温声道:“只是路上偶遇，说了几句闲话罢了。高公公所为何事?”

高公公看上去是信了这番说辞，装腔作势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赔笑道:“咱家糊涂了，差点误了事。陛下吃醉了酒，底下人也不敢劝，谁都知道陛下看重您……”

顾修铭抬手揉了揉眉心。

宽大的衣袖落下，露出纤细的手臂和修长的指节，被还来不及炽热起来的日光一晒，莹白剔透。

高公公暗叹一声，收起那瞬间的惊艳和同情，继续道:“皇上下了朝心情就不好，一个人去了春深台……”

顾修铭脚步一顿，沉声道:“不是说今年国库空虚，不宜兴建土木吗？这春深台……”

高公公躬身道:“顾相!前面就到了，奴才就送您到这了。”

顾修铭抬头一看，御花园的花草树木被拔了大半，中央起了个高台，搭建的甚为粗糙——几块木头胡乱的堆垒着，台子上也没有栏杆。

今上还是那身厚重的朝服，半个身子都吊在外面，手里拎着个空壶，代表天子尊贵的黄袍在风中烈烈作响，几乎就要飘落下来，顾修铭吓出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的叫道:“景宁!”

由于背光，顾修铭看不清今上的神情，只见那团黄色人影哆嗦了一下，便从高台上跌了下来，顾修铭急忙忙的往前跑去，好不容易接住了今上，却也被冲力撞得坐在了地上。

他紧紧的搂着怀中人，等心跳平复些才找回自己的嗓音，道:“陛下。”

当今天子从他怀中伸出手来，捂着他的嘴，带着醉意道:“道临，我不喜欢听你讲那些话。”

顾修铭如遭雷劈，掀开怀中人便跪在一边，道:“臣失礼了。”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语气却已经平静了下来，恭顺而疏远。

少年慢悠悠的调整好自己的坐姿，露出一个与年纪不符的、极具压迫性的笑容，道:“景宁，朱景宁——道临刚刚不是记起我的名字了吗？”

顾相噎了一噎，难得有一丝恼怒，道:“陛下诈我？”

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沾的泥土，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道:“酒是真的，醉是真的，高台是真的，跌落也是真的——只是道临，想听你真心实意叫一声我的名字，也是真的难。”

顾相抬起头来，表情也恢复了宁和，温声道:“说到这里，倒是要问问陛下，这高台是怎么建起来的？折子递到内阁后，臣可是一笔一划写的否字……”

朱景宁手脚并用的爬过去，凑到顾修铭跟前，调笑道:“是了，就是这样，妻子当面数落丈夫乱花钱。道临不愧是道临，生气也这般的美，叫我怎么把持得住……”

顾修铭挑了挑眉，温润的五官带了罕见的冰冷讥诮:“陛下如今正是年轻力壮的年纪，要是这么容易把持不住，恐怕得请御医来看看了。”

朱景宁面上一僵，随即用少年特有的清越音线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顾相对朕忒严格，左右不过是个台子，能花多少钱？非要给朕否了，害得朕亲自动手——朕天性最是愚钝，花了几天也只能搭成这样……”

顾修铭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他从高台上跌下的场面，强硬地逼迫自己忽略心底涌起来的紧张、后怕、庆幸和那些纷繁的、难以启齿的情绪，低笑道:

“臣猜的没错的话，陛下是特地派高公公请臣来，演这么一出戏给臣看，真是用心良苦，臣受之有愧。陛下若是真的想要戏台子，臣还能拦着您不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为了点银子身处险地，不是明君所为。”

朱景宁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的道:“明君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他抬眼看向顾修铭，目光寥寥，感慨道:“要做明君，后宫得要归权贵，财富要归百姓，自己什么都没有，要是喜欢上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哄他开心。要不然顾相给朕出个主意？”

顾修铭抿紧了唇，躬身道:“臣不敢。”

朱景宁扶住他，笑道:“不敢？是了，顾相可是贤相——”

不待他说出更刻薄的话，顾修铭身子便晃了晃，眼见着就要倒下去，朱景宁顿了顿，还是伸手扶住他，似笑非笑嘲讽道:“顾相真是娇弱。”

说着便伸出手捏着顾修铭的下巴，逼着他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苍白的、诧异的脸。

即使知道他有可能是装的，朱景宁剩下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沉下脸，怒声道:“你今天的早膳又没用是不是？我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就听不进去？早朝不用那么早，你若是来不及，朕会等着你……”

哪有君主等着臣子上早朝的？这话实在逾越。

顾修铭抓了他的衣袖，冲他摇头，朱景宁定定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道临，无论你是不是装出来的，我都认了，你既然不耐烦与我说话，便走吧——朕叫软轿抬你出去。只一桩，没吃的饭要吃。”

明明是刚刚及冠的年龄，朱景宁这一番话却说的极为老成，带着历经世事之后的疲惫与妥协。

顾修铭也不是蠢人，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失望与关怀，眼中有千种情绪，都掩了去，温声道:“陛下厚爱。臣告退。”

宫人抬了软轿过来，朱景宁亲自扶他坐上去，顾修铭哑声道谢，便闭了眼。

等轿子摇摇晃晃的行了一段路，顾修铭挣起来回头看去，果然见朱景宁还立在那破烂的高台下面，明明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帝王，却形单影只，黯然独立。

顾修铭原本只是隐痛，这下倒是真疼的厉害起来，按着胃折下身去，他这般动静，抬轿的宫人们都吓住了，好在还有高公公这个经验丰富的，差了人去请御医，又叫人去请陛下，顾修铭想说一句“不用”，却见朱景宁已经不顾仪态地跑了过来，斥退了要去碰他的宫人，亲自抱起他，大步往勤政殿的偏殿走去。

顾修铭见他步伐又急又乱，心中甜得发酸，扯了他的衣袖，带着气音一字一字道:“景宁，别怕。”

御医来的很快，说了些有的没的，朱景宁挑出听懂的话拼在一起，知道顾修铭是思虑过盛，下行脾胃，才有眼前这番事故。

高公公窥他神色，将所有人都遣出去，还体贴的带上了门。

顾修铭已经疼晕过去，脸色比枕着的白玉都要更透些，看着实在骇人。

朱景宁望着他，念起他在怀中喃喃的那句“别怕”，不自觉的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落了两行泪，低声道:“道临。”

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极其郑重，像是在心底的油锅煎了一遭，又疼又麻又酥又脆，百味掺杂，余韵深藏。

说句实话，他是恨顾修铭的，他曾经无数次的想把这人抓起来，给他戴上厚重的枷锁，奴役他、强迫他、让他跪在自己身前哭着喊着“景宁，别走”。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因为理智才忍到现在，直到听了顾修铭心甘情愿的说“别怕”，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等。

强扭的瓜不甜，就等到他甜起来。

他伸手摩挲了一下顾修铭的脸，低声道:“道临，不要让我等太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