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一章 特殊人才

第一千九百三十一章 特殊人才

京城这一年的夏天,闷得像一口扣在头顶的蒸笼。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本以为能浇散积攒多日的暑气,谁知道雨停云开,太阳一露头,反倒把泥土里的潮气全都蒸了起来。

雨后的几天里,空气很快变得又热又黏,气温稳稳卡在三十五度,比往年入伏还要难熬。

挨到傍晚,日头稍稍敛了锋芒,胡同里的老百姓才敢出门透气。

小马扎沿着墙根、马路牙子一溜排开,老旧路灯昏昏黄黄,知了趴在高大的国槐上没完没了地嘶鸣。

有人拎着玻璃瓶汽水,有人端着凉拌菜,扇子摇得哗哗响,打牌的、下棋的、扯闲篇的,人声混着虫鸣,填满整条街巷。

偌大的京城,现如今能让人躲开这份燥热、让人心里安稳的地方不多。

无非就是古树成荫的天坛,再就是北海、颐和园那几处过去皇家避暑的老园子。

真正不在皇家园林范畴之内的,唯有芸园,还算是私人园林里独一份的清净去处。

几汪池塘,喷泉日夜不息,曲径通幽的游廊,和层层叠叠的花木,把外头的喧嚣隔在墙外。

风穿过枝叶,带着池水淡淡的凉,哪怕外头热浪滚滚,园子里头总能留住几分难得的温润。

六月下旬,宁卫民索性从连轴转的小汤山工业园撤了回来。

他可不是有福不会享的人。

工业园那边厂房林立,机器昼夜运转,热气裹着机油味,待久了人心都跟着浮躁。

相比之下,芸园更适合静下心盘算棋局。

自己亲的热的,也都在这边,自然吃住、办公全都安顿在这里。

会客也大多选在园子的东厢房。

至于说到能进到这里,与他坐下来深谈的人,向来就只有三类。

一类是跟着他一路闯过来的心腹。

比如罗广亮、小陶、殷悦这些人,彼此之间不用客套,什么话都能敞开说。

第二类是分量足够、又彼此信得过的贵客。

像邓丽君、尊龙,或是文物局局长、工艺美院的校长、龙潭湖公园园长这类公职领导,这片园子的安静体面,本身就是一份郑重的礼遇。

还有剩下那一类,便是身怀特殊本事,能帮他触碰寻常人碰不到的线索、啃下硬骨头的人。

邢建设,就是这第三种人。

他是四九年生人,六六年穿上警服入了公安。

一辈子扎根一线,从重文区派出所的普通民警,一步一步熬到刑警队副队长。

原本他的前途很光明的,当年谁都看好他扶正。

可有些意外是从来不允许别人提前做好准备的。

八九年一次出警执行任务,一场意外让他丢了整条左臂,从此他的身子再也无法胜任高强度的刑侦工作,只能遗憾退下一线。

拿起半辈子的手铐、笔录本,只能轻轻放下,那份不甘,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他心底。

好在区里给他安置的单位不错,是到龙潭旅游公司,对接和日方合作的京城游乐园。

这里倒是活儿轻松,待遇在同类安置单位里已经算得上优厚。

等到龙宫水族馆落成,游乐园改建为上美华夏动漫城,这里的光景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要知道,当初两处项目刚完工启动,宁卫民亲自盯运营,头一件事就是定下规矩,往上抬所有人的薪资。

他奖惩分明,以绩效制度决定员工的考评。

也不看职工的资历,只看手里干出来的实绩。

水族馆、动漫城生意爆火之后,一线员工的待遇一步步拉上来,已经不输城里那些外资合资企业。

但更值得一提的,是早先警务系统的捐赠仪式上,宁卫民就和邢建设打过交道,两人握过手,还一起留过合影。

哪怕时隔数年,人事变迁,宁卫民也从下属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了这个打过交道的前刑警精英。

宁卫民当然是个讲交情的人,而且也懂得人尽其才的道理。

于是几番暗中观察,看过他处事的沉稳、识人辨事的眼力之后,他直接拍板,把邢建设提拔成游乐园配套酒店的安保负责人。

而这份知遇之恩,邢建设一直沉甸甸揣在心底。

他受过体制的优待,却也尝过受伤退岗之后被边缘化的滋味,宁卫民愿意把要紧的摊子交到他手上,这份信任,比高薪更重。

要知道,他本身就是老刑警,对付寻衅的混混、流窜窃贼自有一套,附近道上的人听见是他坐镇,大多都要绕道走。

也同样是因为从前的从业经历,他和派驻酒店负责监控值守的安全口人员天然投缘,说起办案、执勤的旧事总有聊不完的话。

所以有他守着,酒店不管是面上的接待,还是暗处的安稳,从来没出过纰漏。

可即便如此,相处久了,宁卫民仍旧慢慢发现,邢建设最值钱的本事,从来不止安保。

几十年刑警生涯刻在骨子里的侦查嗅觉,再加上跑外勤攒下的一张四通八达的人脉网,三教九流,城里犄角旮旯的消息,只要他肯用心去摸,大多都能挖到根。

而最开始,邢建设也只是帮酒店搜集京城几家高端涉外酒店的经营报表、管理方案,拿来做参照。

后来经过几次隐秘任务的试探考验之后,宁卫民把他调到术德集团总部,挂名市场调研部总监。

对外是市场调研,内部人心里都清楚,他就是术德集团的一把暗刃,是集团的“锦衣卫”。

商业线索、安全隐患、舆情动向,但凡牵扯集团安危的事,全都归他摸排梳理。

像不久前的汽水生产线被海关扣押,紧接着《动漫大王》一纸通知停刊,这两件事像两根刺扎在宁卫民心上。

刊物凝聚着一群年轻画师的心血,生产线更是北极熊汽水翻身的指望,对方下手精准,就是奔着斩断他两条臂膀来的。

明面上所有周旋、交涉由他亲自出面,暗地里所有线索溯源、证据固定,全是邢建设带着人手一点点啃下来的。

而6月24日这天,就是他针对《动漫大王》被封禁一事,把已经有了结果的调查资料汇总,向宁卫民当面汇报的日子。

东厢房里拉着薄纱窗帘,滤掉刺眼的日光。窗外喷泉潺潺,水声柔和,稍稍冲淡了盛夏的燥热。

宁卫民坐在茶案一侧,指尖捏着紫砂小壶,热水冲入,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他稳稳斟出一杯热茶,轻轻推到邢建设面前,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邢建设连忙微微欠身,用仅剩的右手小心捧住茶杯,指尖都带着几分拘谨。

在宁卫民面前,他始终记得这份提携之情,不敢有半分托大。

“说说吧,你查到多少东西。”

听宁卫民发问,行政一感觉把怀里那本牛皮封面的记录本摊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每一条线索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核实渠道。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深吸一口气,才用沉稳缓慢的语调汇报,和当年在刑警队向领导汇报案情一模一样。

“下令叫停《动漫大王》的人,名叫吴存旭,五十六岁,期刊管理处的处长。我们前后摸排了很久,他平时很少过问动漫类刊物,和市面上其余几家漫画杂志没有查到利益往来,家里晚辈也没有在同行任职的,基本可以排除是别的杂志社出钱,借他的手挤垮我们。但是,他这条线,稳稳牵到了路洋身上。”

邢建设抬眼飞快看了宁卫民一眼,留意着他神色变化,继续往下说。

“已经核实清楚了,路洋的父亲路渊,一九八二年和吴国良一同参加干校培训,俩人当时同住一间宿舍,后来交情一直没断,两家这些年常有走动,一直也没断了来往,算是比较亲近,利益也一直的世交了。而且我还查到,半个月前,路洋单独登门拜访,拎去的礼物分量不轻,不是邻里之间串门客套的路子,摆明了是有事相托。这件事,吴家不少邻居都看到了。综合所有线索判断,封刊这件事,应该就是路洋托吴国良出手。”

“另外,路洋最近和千事可乐走得极近,正在谈入股开快餐店,已经跟着肯德基的人在鼓楼大街一带踩点、敲定铺面。之前海关那边松口放行咱们的汽水流水线,根本不是争端平息,是他刻意放出来的障眼法。追根溯源,还是千事可乐记恨咱们,借路洋的人脉下手。”

话音落下,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氤氲出淡淡的热气。

宁卫民的眉头一点点收拢,心底先是掠过一层凉意,随即一股火气慢慢涌上来。

他不是没有预判路洋会继续使绊子,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能这样两面周旋。

当初在长泰歌舞厅见面,谈条件、收好处,转头藏在阴影里,不动声色捅来一刀。

这哪里是商场博弈?

是把他宁卫民当成可以随意糊弄、拿捏的傻子。

心里那道原本留着的、可以各退一步的底线,被彻底踩碎了。

宁卫民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再抬眼时,脸上看不出暴怒,可眼底已经凝起一层寒霜。

他语调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路洋本人的基本情况怎么样了?他的家底、人脉,都摸透了?”

邢建设立刻翻到记录本的下一页,不敢耽搁,一条条理出来。

“路洋的父亲路中,退休部级干部。他在家排行老五,上面四个兄长姐姐,根基都很深。大哥在东北,是地级市的市长;二哥留在京城组织部门任职,嫂子是大学老师;三姐是部队军医,嫁入军旅世家,丈夫是团长,公公是师长;四姐在外贸口当主任。也正是靠着家里这层外贸的关系,他才能在外贸公司挂着闲职,做个逍遥的纨绔。”

“他自己名下两大产业,一个是长泰歌舞厅,另一家是长宇商贸公司,两处资产账面合计大约五百多万。但是负债同样很重,能查到的,在建设银行、京城银行合计贷款接近三百万。只是这批贷款当初是怎么审批下来,私下有没有别的约定、还款来源是什么,暂时还没能挖透,想要查清,还得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说到这里,邢建设声音放低了几分,脸上浮起一层愧色。

一辈子做刑侦,他习惯拿到完整闭环的证据再交差,如今线索还有缺口,心里始终不安。

宁卫民把他的神情看得分明,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

“不用自责,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他心里清楚,很多时候不需要把所有细枝末节刨得干干净净。

对付这种人,只要攥住他的软肋,找准能让他疼、让他忌惮的地方,就足够撬动整盘局。

“这段日子术德风波不断,你挖到的这些东西,是最关键的底牌。放心,属于我们的生意,谁也抢不走。存心躲在暗处给我们下死手的人,也该尝尝代价是什么。”

宁卫民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意很浅,没有半分快意,只有猎人收网前的漠然,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你带着弟兄们熬了这么久,先好好歇几天。一万块奖金,我会吩咐财务直接送到你手上。剩下的收尾、动手的环节,不用你再牵头。我打几个电话,安排其他人接手。”

邢建设郑重合上记录本,沉声应下。他把本子紧紧抱在独臂一侧,心里既有任务落地的松快,又隐隐揣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可他看着宁卫民这副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跟着宁卫民这么久,太熟悉这个表情。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发火,是深思熟虑之后,下定决心掀棋盘的信号。他以为自己是破开迷雾的尖刀,所有反击,都会顺着他查出来的脉络稳步推进。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他拼尽全力递上去的情报,只是一张巨大罗网的开端。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喷泉不停翻涌水花,芸园这片隔绝尘嚣的小院里,一场蓄势待发的反扑,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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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潮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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