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章 惹不起
皮尔卡顿总经理的办公室里,邹国栋正埋着头扒外销报表,笔尖在稿纸上划得沙沙响。
办公室门本来就敞着,两声笃笃的叩门声,轻轻落进安静的房间。
他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就绷紧了神经。
来人是宋华桂。
自打她的丈夫离世之后,宋华桂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公司大大小小的事一概不问。
当初皮尔卡顿向港交所递交申请,一路拼到上市,这么大的喜事传到她耳朵里,她也只是淡淡的,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天天消沉下去。
她身边所有人都揪着心,生怕她就这么垮下去。
还是宁卫民找上门,跟她细细聊打造一个专属于她自己的高端服饰、可以把华夏风格的服装向海外推广的想法。
这一番话说进了她心里,才算把她那股熄灭的心气重新点燃,下定决心重新出山管事。
邹国栋最怕的,就是自己姨妈好不容易哄起来的这点精气神,再被什么糟心事一盆冷水浇灭。
他见了宋华桂连忙要起身,宋华桂却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着别动,步子稳稳走进来。
“国栋,跟我说说,宁卫民到底怎么跟千事可乐闹起来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她眉头皱着,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心。
邹国栋悬起来的心,反倒一下子放了大半。
说真的,他还以为是宋华桂的新品牌筹备出了岔子,或是日本分公司那边闹出了什么幺蛾子,才惊动了这位一把手,没想到原来只是宋华桂知道了宁卫民这边的麻烦。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扯了扯衬衫领口,脸色好看多了。
“谈不上谁故意得罪谁,就是生意场上硬碰硬。北极熊汽水厂跟千事可乐合并之后,外方打算直接砍掉北极熊老牌子的产品线,想把京城这块市场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卫民不肯乖乖受拿捏,干脆直接断了合作。千事可乐那边咽不下这口气,就找记者写稿子泼脏水,说他反对改革,故意跟合资厂对着干。怎么,您是听外面有人嚼舌根了?”
宋华桂从背后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拿在手里晃了晃。
“还用别人传话?前阵子的报纸把这条消息登得铺天盖地。你自己瞧瞧,通篇是怎么抹黑卫民的。这整篇报道都在写他破坏合资、阻碍改革,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不是我说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抹黑,任由术德集团的名声被糟践?”
邹国栋苦笑一下。
“听您这意思,大概是想咱们站出来,帮他一起对付千事可乐?”
“不然呢?”
宋华桂见他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语气也重了几分,“国栋,你怎么是这个态度?难不成看着宁卫民自己另立门户做生意,你就不把他当自己人了?你自己良心过得去?卫民帮咱们的忙还少吗?没有他,皮尔卡顿华夏根本走不到今天,你也坐不上这个上市公司老总的位置。再说他还是咱们华夏公司第二大股东,说白了,他也是老板。现在他遇上难处,不管是找人还是拿钱,咱们都该伸手帮一把。”
邹国栋赶紧摆着手解释,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您可别误会我,我真没打算袖手旁观。其实不瞒您说,我早就主动跟卫民提过,我在外贸口有不少熟人,可以帮忙从中协调。咱们手里也有媒体渠道,能发稿子帮他澄清。是他自己不愿意,说这事他想自己扛。”
“他不肯让咱们帮忙?”宋华桂愣了一下。
“嗯。”邹国栋点头,“您是了解宁卫民的,他是外柔内刚。表面看着文文和气气,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压根就没打算跟千事可乐坐下来谈判求和,人家直接打算从头建一座汽水厂。还跟我说,外面这些闲话都只是点噪音,等厂子建起来投产,所有麻烦自然就消了。”
宋华桂听完,眉头锁得更紧,满心都是不赞同。
“自建汽水厂?这不是瞎胡闹吗!做饮料实业,跟开餐馆完全是两码事,哪里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做成的。正面跟这种国际饮料巨头硬刚,技术、成熟生产线、行业经验他全都缺,光靠手里有钱,他真觉得稳赢?你怎么不劝劝他?你也跟着糊涂,由着他这么膨胀!”
这话一说,邹国栋脸上就挂不住了,撇撇嘴,委屈劲儿直接上来。
“您刚才还怪我不肯帮忙,转头又怪我没拦住他。合着不管卫民怎么选,到最后错的都是我?”
宋华桂白了自家大外甥一眼。
“卫民年纪轻,遇事容易看不清楚轻重。你现在是总经理,岁数比他大不少,帮着把把关、劝两句稳住局面,不是应该的?这点话都听不得?”
“他还年轻?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邹国栋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她这份明晃晃的偏袒哭笑不得。
“再说了,我这个总经理的位子,当初还是他推我上来的。跟他比,我哪里有资格去教他做事?您在家休养这几年,怕是根本不知道这家伙这些年折腾出来多少名堂。京城那个龙宫水族馆、翻新重建的游乐园,全是他的手笔。还在小汤山咱们合资厂旁边圈了一大片地,搞了个工业园区。前阵子跟任天堂合作做出来的跳舞机,现在海外卖疯了,供不应求,热度比当年拉杆旅行箱还要猛。跳舞机那个厂子,一年产值好几个亿,毛利能到六成。您让我去跟他讲建厂有风险,这话我怎么开口?”
宋华桂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满脸不敢相信。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半点不假。就算这次汽水厂真赔了,他也输得起。”
邹国栋感慨道,“您脱离一线太久了,印象里的宁卫民早就过时了。现在他的生意铺得极广,吃喝住行,老百姓日常相关的行当几乎都沾手,国际贸易做得风生水起,中日之间专门租了货轮跑运输,一个月最少跑三趟。您算算这流水有多吓人。咱们皮尔卡顿,就算日本市场已经打开,一年的利润,说不定都赶不上他自己盘子赚得多。”
宋华桂怔怔地看着他,半天回不过神,小声喃喃。
“居然这么厉害。上次你跟我说他算得上京城首富,我还只当你是说笑呢……”
“宋总,您还是太小看他了。”
邹国栋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服气,“这个人做生意的脑子,一般人真比不了。我甚至觉得,一桩生意,如果连宁卫民都做不成,国内基本没人能做成。反过来,别人看着根本不可能办成的事,到他手上,未必就打不开路子。所以我劝不动他放弃建厂,我能做的,就是等着,哪天他开口需要搭把手,我全力配合。”
宋华桂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慢慢摇了摇头,刚才那股急躁劲儿消下去不少。
“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倒是我想岔了。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事儿吗?”
“还有一件。”邹国栋想了想,缓缓开口,“去年他办的那本《动漫大王》,被审核那边叫停封了,理由是部分彩页内容不健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有人专门挑刺整他,纯属冤枉。那段时间他心里烦躁得不行,但照样拒绝了我所有帮忙的路子。按他的性子,心里早有盘算,多半最后能平稳渡过去。”
宋华桂神色一动,心里挺诧异。
“出版物摊上这种事,他还说得这么轻巧?我记得早年他开读书社的时候,也出过一回类似的风波,那时候他慌得不行,主动上门检讨,还罚了不少钱才摆平。怎么第二次遇上,反倒一点不上心了?”
“还不是这些年路子广了,底气足了。”
邹国栋说道,“文化、宣传口不少老同志他都认识,真愿意站出来替他说句话的人不少。而且这次摆明了是对方鸡蛋里挑骨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您放心,他既然说自己能处理,大概率没问题。”
宋华桂静静听着,片刻之后开口。
“我才发现,变化最大的原来是你。以前你还总担心他路子走不稳,现在张口闭口,全在夸他厉害。这么些年,能把你的看法彻底扭转,我真是没想到。”
邹国栋坦然一笑。
“没办法,一桩桩一桩桩的实绩摆在眼前。他做的生意,几乎就没有失手过。不然我也不会把自己大半积蓄,都交给他帮我打理投资。说实在的,这人不能拿普通商人的标准去衡量。商场上想给他挖坑下套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快到饭点了,您要是不忙,咱们去食堂,我慢慢跟您唠唠他这几年的故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落在堆满外销订单的办公桌上,两人起身,一起往外走去。
………………
6月下旬,京城迎来入夏第一场瓢泼大雨。
黑压压的乌云压得很低,雷声在天边滚来滚去,一道雪亮的闪电猛地撕开雨幕,紧跟着,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拉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路洋一个人站在九楼外贸公司办公室的窗边,半天没挪地方。
他不是在看楼下被大雨浇得模糊的街道,也不是看抱着脑袋狂奔躲雨的路人,眼神放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宁卫民现在在干什么。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墙上那台老式电子挂钟,“嗒、嗒、嗒”,发出单调又细碎的声响。荧光数字慢慢跳动,从十四点三十分,一点点挪到十四点三十五分。
今天,是《动漫大王》被勒令停刊封禁的第十天。
整整十天,编辑部没对外发过半句声明,没有一句解释,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这本刚过完周年庆、红火一时的刊物,凭空从市面上消失了。
当初下手的时候,路洋自认这一步棋走得漂亮,借着千事可乐那边递过来的门路,从出版审核这边暗戳戳下刀子,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心里偷偷得意了好久。
可那股得意劲儿慢慢散了之后,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反倒越攒越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宁卫民太安静了,安静得离谱。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琢磨。
难道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反抗,认栽了?
还是术德集团别的地方出了大乱子,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精力管这本杂志?
要真是这样,那他和千事可乐这边,岂不是轻轻松松不战而胜?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他自己就给推翻了。
他跟宁卫民面对面打过交道了,太清楚对方有底线、手腕硬,绝不是那种挨了闷棍就躺平认怂的性子。
就算一时找不到门路翻盘,也该四处托关系、找人疏通,最起码,得有人把求情的话递到主管这事的人面前,怎么可能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死气沉沉的?
路洋从窗边挪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坐不了两分钟,又忍不住站起来,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雷声隔一会儿轰隆响一声,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他所有心思,全都缠在宁卫民这诡异的沉默上。
他怎么都想不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对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跟主动放弃一样。
墙上电子钟跳到十五点二十七分。
就在这时,屋里那台乳白色的程控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铃声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路洋脚步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着电话机,等响到第三声,才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打电话来的,正是他拜托帮忙办这件事的吴叔叔。
路洋心里先是一松,抢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期待。
“吴叔叔?是我,路洋。是不是术德集团那边,终于找人过来跟您求情了?”
听筒里没有他预想里从容的答复,反倒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焦躁,重重砸进耳朵里。
“小路,你这次,可把你吴叔叔坑惨了。你让我封的这本刊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路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轻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啊?不就是一家民营企业出钱办的杂志吗?到底出什么岔子了?”
“民营企业?不可能!”
吴叔叔的声音透着慌乱,“民营企业能撬动工艺美院的校长、系主任,一堆有名的画家,还有《美术》杂志的总编、上海美影厂刚上任的厂长,今天在全国最佳少儿刊物评选会上,齐刷刷站出来,一起替《动漫大王》喊冤抗辩?你是没看见现场,会场都吵乱套了!我们事前半点准备都没有,连审核部以前的老部长都惊动了,专门托人过来打听情况。”
雨水持续敲打着玻璃,路洋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越攥越紧。
“这帮美术圈的人,全是拿着专业证据说话,说咱们这次封禁的理由太牵强,就是刻意打压。这么多业内老前辈、骨干抱团站出来替杂志说话,多少年都没见过,一点情面都不留。现在这事我已经压不住了,我得给上面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太难办了。小路,这事收不了场。你记住,把嘴闭严实了,别再自作主张去招惹对方,听见没有?”
“我……我知道了。”路洋嗓子发紧,干巴巴应了一声,轻轻把听筒放回机座,咔哒一声轻响。
局势反转来得猝不及防,完全跳出了他所有预想。
路洋脑子一瞬间空白,整个人像站在高台一脚踩空,失重感顺着后脊梁往上窜,刚才那点运筹帷幄的自得,碎得一干二净。
美术界集体出面抗辩、替《动漫大王》喊冤、宁卫民、老部长……几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撞得他心神大乱。
我这是干了什么蠢事。
悔意一下子涌上来,他怎么就一时贪心,听了千事可乐那两个老外的怂恿,贸然下了这步阴棋。
他跌坐回沙发,摸出烟盒,抽一根点上。
烟雾慢悠悠飘起来,混着窗外钻进来的潮湿雨气。
一根抽完,再来一根,连着闷头抽了三支,半个小时就这么在压抑里耗过去了。
之前所有的盘算,全都建立在自己的猜测之上,他总觉得最坏的情况离自己很远,落不到他头上。
直到“惹不起”这三个字,借着长辈焦急的警告狠狠砸到心上,他才后知后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瞬间的白光,照亮了他发白的脸。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掐住了宁卫民一处软肋,布下了稳赢的一局,到现在才猛然醒悟。
宁卫民这十天安安静静不吭声,哪里是没办法,分明是憋着劲,等着攒够力道再出手。
这场较量,从最开始,就是他把对手看得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