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态
王氏身子一震,脸色煞白,很快,血气逆涌上脸,烧起来。
这丫头说,她和她不一样,言下之意,不就是暗指她们出身不一样。
她出身世家,而她,出身天家!
不及王氏脸上的烧热褪去,更不及王氏反驳,赵清徽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娘娘的说法……君有错,臣无罪,君该向臣低头认错了?”
“娘娘若是这样想,恕清徽不能听从,清徽失了自己的脸面是小,却不敢失了晋国皇族的脸,更不敢失了我父皇的脸,清徽就是死一万次,也抵不了此等罪过。”
“长乐只怕……”及至此时,她连称呼都变了,声调严肃,“今日,君向臣低了头,明日,这‘君臣’二字,还立不立得住呢?”
不追缘由,不扯旧账,不论对错,直接一顶“君臣”大帽扣下来,砸得王氏嘴巴半张半阖,惊出一身冷汗,哪里敢应这个话。
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这丫头,恨烦这丫头,总能云淡风轻地掐人死穴,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板板正正躺在她挖的坑里。
她拿着铲,立在坑外,望着你温和地笑呢。
“清徽知娘娘事务冗杂,不好久扰,这便去了。”
王氏快速调整面色,一口气发泄不出来,只能强压下去,点了点头:“去罢。”
就在赵清徽走到殿门处,王氏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赵清徽顿住脚。
“逸之要回了,回来和萧家议亲,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两年前,王逸之离京,去了北境。
“这是她要的结果吗?”赵清徽不止一次问自己,答案从未变过:是。
赵清徽双手端于腰腹,下巴微微扬起,缄默不语,退出殿外,刚出殿门,还没走上几步,一个清亮的声音追上来。
“长姐!”
赵清徽回头去看,就见一抹明亮而欢快的身影向她奔来。
来人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双澄澈的杏眼,眼珠黑白分明,巧秀的下巴颌。
银灰貂袍下,露出胭脂色的裙摆,乌云般的发髻因为小跑变得松散,一张嫩白的小脸被柔密的短绒簇着,衬得越发粉妆玉琢。
赵清灵,赵清徽的小妹,也是皇后王氏的亲女。
“长姐刚从娘娘的荣德殿出来?”赵清灵双眼带笑,嘴里呵出白乎乎的气团。
赵清徽伸手将她的领子理了理,声音变得柔和:“这么大了,怎的还是这样不安静?”
赵清灵嘻嘻一笑,抓住姐姐的手:“我就不是个安静的人,偏在你跟前,更加不安静,要永永远远闹你呢。”
赵清徽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去前廷,见父亲。”
“那长姐先别出宫,等等我,待我给母亲问过安,去找你,我到你府上坐坐。”
赵清徽点点头,应下了。
两人分开,一个往前廷去,一个去了皇后的荣德殿。
皇后见了女儿,露出真心的笑,摸着她冻红的小脸,嗔道:“花朵一样的小脸,若是生了冻疮,可就不好了。”
赵清灵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长姐难得进宫,我还想留她哩,怎么就忙着出宫去?”
“你是我的女儿不是?”王氏猛地打了女儿一下,“从来不见你和你亲哥这样好,偏和她好的一个肚儿爬出来似的。”
王氏在王府为侧妃时,诞下一对双生子,一个是赵清灵,一个是赵珩。
赵珩比赵清灵先冒头,当了哥哥,赵清灵晚一步,成了妹妹。
“娘怎么这样说?”赵清灵不满道,“长姐也是亲的,不都是父亲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王氏呵了一声,“她就是个怪物,巴不得我们所有人都死在她手里!……”
另一边,前廷,正衙殿……
殿中香烟冉冉,御案后,坐着一中年男人,男人身着常服,执笔写着什么。
此人正是晋帝。
赵清徽站在殿中,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矮几边,敛衣坐下,摆了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我对弈。
落子过半时,晋帝走到对面坐下,往棋盘看了一会儿,取过白子,落到一处。
赵清徽低垂着眼,注意全在棋盘上,拈黑子落在另一处。
父女二人缄默对弈,半个时辰后,晋帝举棋的手顿在空中,一双眼久久地盯在一处。
自己的白棋已被黑子掐住关窍,无路可退,败了?
赵清徽收回手,将手搁在膝头,肩背挺直,抬眼看向对面的父亲,说道:“承让。”
晋帝“嗐”了一声,手臂挥动间,不小心将棋盒打翻,落地前的刹那,一道劲风倏地掠过,棋盒被稳稳接住。
赵清徽身形不动,袖风轻带,将棋盒重新放回,再不紧不慢地收拾棋盘,将对方的败子悉数捡入己方。
“父亲这是打算掀台子?”
晋帝怔了怔,接着爽朗地笑出声:“认输,认输。”
赵清徽收拾好棋盘,起身为父亲斟上热茶。
“不在宫中多留几日?”晋帝问道。
“女儿再在这宫中多待几日,外面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了。”
晋帝像是早有预料:“所以这是准备出宫彻查?为自己扳回一局?”
赵清徽双手捧着热茶,让指尖微微烫着:“不值得特意查究,女儿觉着这个谣言……甚好。”
“甚好?”晋帝问道,“污了你的名声,说你豢养男……还甚好?”
赵清徽不以为意地说道:“既然话都传开了,那便招几个小郎养在府里,吟诗作对,不失为一件雅事。”
晋帝摆了摆手:“走,走,别在我跟前了。”
赵清徽敛下眼皮,应了一声“是”,接着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外。
待她走后,晋帝沉沉叹息,他有一瞬间觉着自己养了个怪物。
她看起来温和、平静,可内里却叫人琢磨不透。
他几乎没见过她失态过,有时候她在他面前的喜怒,他都觉得那是她故意的。
这孩子是个极度能忍的,不过,一旦出手,必要达成目的……
马车出宫门时,天色已暗,行到街中停下。
听荷搀扶着赵清徽下了马车,其他人散去,主仆二人沿街闲走。
冬日的夜市不热闹,零零星星的几个摊位,没几人光顾。
赵清徽搓了搓指尖,将手互揣到袖中,冷冽的空气既冻人,又让人精神。
“娘,我想要这个。”一道稚嫩的声音自对街传来。
她看过去,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穿着红锦袄,扎着双髻,扬手指向摊位上才出炉的糖糕。
那糖糕腾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别吃了,一会儿到家用饭,娘让人备了你爱吃的小炸鱼。”
女人很年轻,声音也温柔。
话音刚落,她旁边的男子出声道:“虫娘想吃,买下就是了,要不了几个钱。”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付给小贩。
小丫头接过热乎乎的糖糕,欢喜得直跺脚,嘴里说着:“爹爹真好。”
赵清徽看得出了神,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的侧颜,舍不得移开,颤抖着唇,低低地唤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