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话,他依从
宅门上没有匾额,挂着几个红灯笼,将门前的一块空地照得红影晃动。
吉祥见自家主子回了,赶紧迎上前:“小郎在夜阁吃了么?”
杨澈刚准备开口,浓浓的夜幕中传来“叮铃铃”的清音,铃声渐近,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停下,一小厮跳下车辕,在杨澈面前作揖,搓了搓双手,口鼻呼出白团团的热气。
“二郎今夜可有空?我家王爷邀了贵客,还请二郎过府演一折,以佐雅兴。”
杨澈眼中闪过厌憎,搀扶住自己的小厮,双肩一垮,头也耷拉下去,右手握嘴,咳了两声:“今儿这嗓子唱不出了,若是开腔,反落了王爷的面,怕是去不得。”
那王府小厮往杨澈面上看了看,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王爷的盛情,小郎已推拒多次,今儿还是去了罢,总这么着,躲不过去的。”
杨澈给吉祥睇了一个眼色,吉祥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客客气气地双手奉上。
“这一去,坏了嗓子是小,若把病气过给各位大人,反是罪过。”
王府小厮睨向那钱袋,倏忽一笑,接下了,收入腰间,他坐上车辕,一手执鞭,一手挽辔,丢下一句。
“我家王爷好性,看得上小郎,怜惜小郎,这才多次宽宥,莫要不识抬举。”
小厮扬起马鞭,继续说道,“奴既收了您的好处,今儿呢,就冒死替小郎周旋,只是……再没下回了……”
一语毕,“啪”的一声鞭响,马车启行,消失在夜雾中。
这宅子安在京都较为中心的地界,三进院,这种规制的宅院,有花有草,有山水亭台,在京都,已是多少人不能及。
主仆二人穿过前庭,七拐八绕下走到后院,在一张月洞门前停下。
杨澈侧过头,看向院子里的窗户。
“惠娘可歇下了?”
“回小郎的话,惠娘子才让灶房热了汤食,想来还未……”
话只说了一半,“吱呀”一声,院子里传来响动,纱窗从内轻轻支起。
“澈儿回了?”
房门从内打开,一年轻女子沐在那温暖的光中。
女子皮肤白细,乌发随意绾着,簪一枝金钗,穿一身杏色交襟大袖薄袄,裙摆曳地。
那一对眉毛,细细的,弯弯的。
“快进来,别傻站着了,多冷。”高惠娘侧过身,将杨澈让进屋,“我知道你这会儿回来,特意备好饭菜。”
杨澈也不客气,撩开衣摆,坐到桌面。
两人用饭间,高惠娘替他置了一碟菜,贴心道:“这个天越发冷了,我给你做了一件薄袄,衬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戏服,看不出来,你在那台上,总是穿得轻薄,虽说你年轻,身体强,也抵不住这刮骨的寒气。”
杨澈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腮帮鼓动。
高惠娘往他面上看去,仿佛又看到那个雪夜,倒在她家门前的小儿。
风雪中,她和父亲将他抬进屋,给他喂热水,给他吃药,给他盖上厚厚的被褥,暖化他冻僵的身体。
一转眼,小儿已是英挺少年,个头比她还高了。
“好,明儿我就穿上。”杨澈喝了一口热汤,问道,“手上银钱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再……”
高惠娘笑得开心:“昨儿才置了一件皮毛斗篷,那皮毛稀贵得很,这一去,手上确实没几个钱了,不过不打紧,你多唱一场,这钱不就有了?”
“对了。”她想起一事,“适才王府来人,说是穆王爷请了贵客,邀你走一趟,怎么没和你说么?”
杨澈脸色有些不好:“我拒了,没去。”
“澈儿,不是我说你,你该去的……”
“惠娘觉着……我该去?”
高惠娘替他舀汤,手上动作未停:“自然是该去,那穆王是何等尊贵之人,你去唱一回,这名声不是更响了么?”
“日后,谁还能比得过你?”
“王爷邀你去,那是欣赏你、看重你,他还专派了马车来,何等的尊荣与恩宠。”
她将汤碗放到他跟前,坐回,两手掩在桌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抚着腕子上的金镯。
杨澈刚卖身那会儿,是赚不到钱的,每日受尽打骂,他回到家,一身伤,她还得给他上药。
好不容易盼到他赚钱,有了大房子住,有了好衣裳穿,可人的心呐,尤其在这皇城脚下,是不知足的。
他拿回来的钱,她总觉着不够用,仍觉着寒酸,便催他多演几场,在停月阁唱,去别人府上唱,不拘什么地方,只要给钱就成。
“我可听人说了,穆王府出手阔绰,你去了,将王爷哄欢喜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还用愁么?”
她一口一个“咱们”,却没注意,少年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坚韧的双肩也一点点垮了。
他曾对她说,攒些钱,逃离京都。
但高惠娘不愿走,她说他一个贱籍,也走不远,走到哪里,都不得自由,走到哪里,都被人欺辱。
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京都。
杨澈的这条命是高惠娘和她父亲救的,他曾发过誓,尽一切努力,让她余生衣食无忧,偿还恩情。
是以,她的话,他依从。
夜色更深,窗外下起了霰子,沙沙地砸在地上,窗栏上,还有院中未完全枯败的枝叶上。
杨澈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喜洁,无论寒暑,一定要沐身。
这会儿,他身上带着热烘烘的潮气,坐在窗边,眼睛虚虚落在微弱的烛火上,就这么一直看着,看到眼眶发酸,发疼……
夜深了,吉祥揣着双手,伏在值房的桌上,透过窗户,望着对面。
绢纱上亮着黄黄的光,映着一道灰色的影,影儿模糊而单薄,一动也不动,在这寒夜中,冻住了似的。
他呆呆地望着,不知几更天,实在困了,打了个哈欠伏案睡去。
天微亮,院子还笼在清晨的蓝调中。
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吉祥惊醒,他走出值房,就见自家主子一身水色薄衫,在庭前舞刀花。
一宿未睡?
那软衫料子很薄,被汗水打湿,稀皱在少年清韧的后背。
他停下动作,走到兵器架前,将大刀放回,取出一柄三尖两刃刀,拿到手里掂了掂。
刀身一横,割开晨雾,划出啸音,紧接着,他腰背微拧,那长刀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绕着肩,贴着背,再缠绕腕臂,飒爽地舞起来。
舞了一阵,手腕一收,三尖两刃刀带着他整个人回旋半圈,衣摆“哗啦”扬起,露出衣下颀长的双腿。
就这么一直练到天光大亮,杨澈收势,稳了稳气息,一名丫鬟递上干巾:“主子,停月阁来人了……”
“他们说,小郎既是病了,就不必去了,在家好好静养,早些将身子调养好。”
杨澈牵了牵嘴角,冷笑一声。
从前他不是没病过,咳得嗓子充血,烧得浑身滚烫,哪一日休息过?
用楼子里管事的话说,本就是贱命,便活得贱一点,嗬!如今却让他在家休养。
必是昨夜那小厮去了停月阁,招呼过,只怕自己这“病”一好,就不是去停月阁,而是去穆王府。
他得赶紧想个办法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