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轻薄
这小酒吧还没正式营业,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将光线涂抹得暧昧不明。
天花板上一架古旧的木质吊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极慢地旋转着。
门帘外那道高大的黑影走过来,脚步沉沉,在门口停了两秒。
夏南音屏住呼吸,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刚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却发现两人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门后逼仄的阴影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男人的大掌紧扣着她的细腕,掌心滚烫,烫得不像是他这个凉薄的人长出来的温度。
这种古怪的感觉,让夏南音僵得浑身发硬:“他们走了,可以放手了。”
他垂眸看着她,松开手。
“谢谢。”
她低声说完,便转身,脚步有点乱地走到吧台边,拉开高脚凳坐下。
“麻烦,给我一杯新加坡司令。”
吧台后的年轻酒保抬头看了她一眼,麻利地拿起雪克壶调配酒液。
片刻后,一杯泛着绯红色泽、插着菠萝片和翠绿薄荷叶的鸡尾酒被推到了她面前。
夏南音端起冰凉的玻璃杯,一口喝下。
下一秒,她眼底被辛辣与甜腻交织的酒液呛出一层水雾:“咳咳咳……”
明昭旭拉开她身侧的高脚凳坐下,拿了张纸巾递过去。
夏南音接过来,又朝酒保扬了扬空杯:“再来一杯。”
第二杯很快推到她面前。
夏南音又喝了大半杯,忽然转过头看他:“你也看见了?”
她细白的眼皮泛着薄薄的红,像是酒意上来,也像是刚才忍得太久,带了点恨意。
明昭旭垂眸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得近乎冷淡:“嗯。”
夏南音嗤笑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哦,对,他无所吊谓。
“也是,你们这些有钱人,本来就可以各玩各的。老婆在外头找男人,对你来说,大概还不如跌停板要紧。”
她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一路灼到胃里。
“哪像我这种普通人,连来新加坡,都是他们偷情的一环,真是……”
她声音发颤,却还在笑:“恶心透顶!”
窗外淅淅沥沥地落下了热带特有的暴雨。门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巷口霓虹,闪烁间,映得她脸上的细微泪痕忽明忽暗。
明昭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呢喃咒骂,也不阻挡她喝酒。
不知几杯,夏南音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趴伏在老旧斑驳的木质吧台上,长卷发凌乱地散在手臂周围。
她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个正拿着不知哪来的平板划动着、始终淡漠的男人。
她歪着脑袋凑过去看,嗤笑:“怎么,酒吧里处理公务……明总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逼格……嗯……蛋……蛋仔派对?!”
APPLE平板大屏上,一群歪歪扭扭的可爱小圆蛋正四处逃窜,ID清一色小学生画风。
她本能地晃了晃脑袋,怀疑是自己脑子里酒精溢出来了,产生的幻觉。
明昭旭没有说话,指尖一按,屏幕黑了下去。
漆黑的屏面里,映出他金丝镜片后那道冷峻的侧脸。
夏南音盯着那道倒影,忽然醉醺醺地笑出了声:
“明昭旭……明教授……你果然变了……玩蛋仔?新加坡也流行这个?”
那几个字一出口,他搭在吧台边缘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她断断续续地说:“当年在学校,明昭旭……明教授,你明明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现在为了钱也什么都能忍了啊?”
小酒馆里只剩下老旧风扇的吱呀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明昭旭看着趴在吧台上醉眼迷离还不忘嘲讽自己的女人。
镜片后幽凉眼底,是潮水翻卷的浓重晦色。
他轻哂:“呵……夏南音你到底……还记得我。”
记忆像被风撕开的一道幕布,裹挟着旧时光呼啸而来。
八年前,南大实验大楼。
走廊尽头,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泛着冷光的黄铜铭牌——“中新联合实验室·明氏集团冠名”。
“啪”的一声脆响。
厚重的黑色文件夹被人狠狠砸在墙壁上,数据记录纸哗啦啦漫天飞散,落了满屋人一头一身。
明昭旭的声线森冷如利刃:“你们一群博士生,送审的核心实验数据里还能把小数点点错两位?”
一群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博士生齐刷刷低着头,不敢吱声。
明昭旭冰冷的视线扫过所有人:“所有的项目结论全部推翻作废。今晚数据对不齐,谁都别走。”
众人神色哀怨又惶恐:“是,明教授。”
明昭旭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门口,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纤细人影。
夏南音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怀里抱着一叠档案盒,刚要进门,就被实验室里的情况吓得不知该不该进去。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愣愣地与明昭旭对视。
明昭旭镜片后凉薄的眸子落在了她身上:“你是新来的项目秘书?那个大一的本科生?”
夏南音小心翼翼地点头:“是的,教授。”
明昭旭淡淡地道:“跟我出来,把实验资料全部重新打印归档。”
说完,他越过她出了门。
旁边一位相熟的学长趁着男人迈出门槛的空当,飞快地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
“小心点,别看明教授年轻,人家可是明氏集团的少爷。”
“更是咱们学校和新加坡联合项目的最大金主兼首席顾问,脾气大得很,忍忍吧小师妹。”
夏南音无奈地轻轻“哦”了一声,认命地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数据纸一张张拾起,抱紧资料,小跑着跟了出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
明昭旭定定看着面前对着自己呢喃的醉鬼。
八年了,她的容貌和当年没有太大的区别,连身上的香水,都还是那款清新的橙花香。
夏南音歪着头,忽然醉眼迷蒙地整个人凑到他面前:“我老公……劈腿了我教授的未婚妻……明昭旭,你说……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她的手掌下意识在身侧男人修长大腿上扶了一下,试图找个借力点。
不知扶了哪,明昭旭呼吸一紧,黑眸里猛然腾起晦涩的光。
他一把扣住那只手,声音绷紧:“夏南音,别乱动。”
可喝醉的女人根本听不进规劝,扭动挣扎间,处处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呼出带着菠萝与烈酒的甜香,尽数扑在他下颌与颈侧。
无意轻薄,偏是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