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江羽书订礼服的地方在一个大商场里,周围都是店铺,因为是工作日,也不是饭点,来往的人并不多。
那道身影隐藏在他们侧后方的一盆大发财树后面,一闪而过时半个身影露在外面,没有露脸,但江羽书看过杜语琴离开时的照片,知道是她。
江羽书脑海里一瞬间划过很多念头——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会做什么?会不会出意外?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划过,手心难得冒出了汗,面上却镇定地接过了称好价钱递来的糖莲子,拿出手机付了款。
出门时江羽书眸光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周围,旁边一家奶茶店,两个男人正在仰头看奶茶店的招牌,以及对面的服装店也有两个人……
江羽书收回视线,和管家一起走到江铭旁边,江铭坐着轮椅不宜走动,如果不是想陪江羽书来试礼服,医生也不建议他出来。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江铭看着江羽书手里提着的糖莲子,感慨了一句。
江羽书没说话,面上看似镇定,心神都在那盆发财树后面,他推着江铭往前走,变故就在一瞬间,就在他们转身往前的时候,侧后方后徒然窜出一个人!
杜语琴头发凌乱像好久没打理过了,身上原本还算光鲜的衣服也因为这段时间的摧残变得狼狈,从发财树后跑出来,眼神带着彻骨的恨意,满脸疯狂,握着手里的刀径直朝江铭刺来。
“江铭,去死吧——!”
江铭根本没预料到杜语琴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切都只在眨眼间。
杜语琴恶狠狠地看着这个男人,眼里有一瞬间失去了焦距,一低头,就被大片大片的红色占据,杜语琴看着这把捅进江铭身体的刀,眼里的癫狂在看到手上沾到的血后有一瞬间的清醒,待看到江铭蜷缩的身体,痛苦的神色。
杜语琴又笑了,眼里闪过怨毒的神色,像一个诅咒:“你永远别想甩下我。”
江铭痛苦难耐,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瞪着杜语琴,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变得模糊,很快晕了过去。
杜语琴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又流出泪来,她不好过,江铭也别想好过,可还没等她继续做什么,下一秒,她就被急忙赶来的保镖按倒在地。
尖叫声、奔走声,有人报警,没过多久外面响起救护车的呼啸,还有警车鸣笛的声音。
江铭被拉到医院救治,杜语琴迅速被警方控制,警方开始检查周围、疏散人群,江羽书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
这是他第二次送江铭来医院了,签了手术同意书,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江羽书站在墙边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手心仍有一层汗。
江羽书面无表情,想到江铭倒在血泊中,杜语琴被保镖死死按着,表情痛快又悲哀的盯着江铭的方向。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了。
“去洗洗吧。”管家心疼的看着江羽书沾满血的手,在江铭血流不止的时候江羽书帮他止过血,手心都被染红了。
江羽书这才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心,原来不是汗,黏腻的感觉是血。
江羽书走去医院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开关,一点点把手心沾到的暗红色洗掉,看着流淌下去的血水,江羽书眼神惘然,并没有太多快感,伴随着而来的是一点茫然和空虚。
……江铭会死吗?
……这样死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江羽书低头用力搓洗着手指,直到手上的血都洗干净了,还在用力搓着,手背已经被搓红了,直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帮他把开关关了。
江羽书顿住,转头看到匆匆赶来的谢梵天。
江铭被杜语琴捅了这种大事保镖不敢隐瞒,还是告诉了谢梵天,就算他们不说,事情发生在商场,周围不少围观群众,事情也迟早要传开。
谢梵天得知这件事后,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在知道江羽书没事后,才稍稍放下了,一赶来就看到江羽书在用力搓着自己的手。
等看到江羽书的视线后,谢梵天心里揪了一下,先是疼,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心酸,他又一次在江羽书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恨江铭吗?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他的恨或许远比江澄澄和杜语琴对江铭的恨还要浓烈。
以前是恨江铭不管他,对他不闻不问,所以他需要用看书、练字这样的方法压抑下心底的阴暗、愤懑。在长大后知道了更多,他的恨就变得像阴雨连绵时堆积的乌云,无论怎么都散不开。
而一旦与江铭面临着生死离别,他就像失去了方向一样,归根结底是因为恨意早已在他心底扎根,成了他赖以生存的动力。
这让谢梵天无比心疼,他用力抱住江羽书,想要将自身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手臂紧紧箍着江羽书的腰身,力气很大,但江羽书就在这种力道里慢慢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眼里的惘然消失,默默感受了一会儿这个怀抱,忽然轻声道:“在发现杜语琴藏在我们后面时,有一刻……”
江羽书没说话了,像陷在了当时的那一幕,脑海里有很多纷杂的想法,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被他捕捉到了。
“什么?”谢梵天这样抱着江羽书除了想将他从那种空虚里拉出来,用这种行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不敢想当时的情景,仅仅从保镖三言两语里就感受到后知后觉的心惊,如果当时杜语琴的目标不是江铭,或者她在捅了旁边的江铭后,又将目标放到江羽书身上呢?
杜语琴也讨厌江羽书!
只是远比不上对江铭的恨意来的执着。
谢梵天有太多的不确定和心惊胆战,是,保镖悄悄跟在旁边,但他们的速度能有手起刀落快吗?
如果躺在手术室被抢救的是江羽书,他真的无法想象他会怎么样,只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无法承受了。
想到这里,谢梵天的情绪隐隐变得有点激动,像是想将这个藏起来:“你答应过我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你没有想过这样会让自己遇到危险?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跟把生死交到别人手里有什么区别?”
江羽书不说话,被动感受着谢梵天激烈的心情。
谢梵天的声音慢慢变低了一些,轻轻的,像安抚,又像委曲求全:“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不要把自己赔进去好吗?江羽书,你知道我没办法失去你……”
他没办法失去江羽书,甚至没办法去想这个可能,什么都没有面前这个人重要!
他无法失去他,更别说去这种危险的场合。
江羽书眼眸微动,思绪渐渐飘远,他刚才的未尽之言其实是,在发现杜语琴时,他有一刻想到了谢梵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想起他,可能就像谢梵天说的,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里,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遇到危险。
所以在那一刻,才会想起他。
半响,江羽书抬起手,用力抱紧这个人:“我不会了。”
“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江羽书想活。
所以会在做了那样的梦后跟着管家回来,重燃心中的仇恨,可是行尸走肉、麻木不仁是一种活法,明明活得像个人,却做着禽兽不如的事,这也是一种活法。
好好活、用心活,不带任何恶意和消极情绪的活,远比死更难。
堕落只需要一瞬间,重建人生却需要无比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美好堆积。
他原来像一个风筝,想飞多高,想飞多远,想飞去哪儿就去哪儿,等某一天彻底无牵无挂,不想飞了就掉下来,可谢梵天非要拽着他的线,他不愿意都不行。
但就这么握着握着,在江羽书意识到会遇到危险的那一刻,也会心里生出牵挂,舍不得。
江羽书从那种江铭如果死掉,他庞大浓厚的恨意就找不到寄托的情绪里回神。
谢梵天听到江羽书那句保证,怔愣中又有着不可置信,江羽书看重誓言,说出来就会承担责任。
谢梵天松开江羽书,见他表情坦然,不像在开玩笑。
江羽书缓和下心情,想起手术室的江铭:“走吧。”
手术进行了快两个小时才结束,医生走出来跟江羽书说,幸好及时止血,人抢救过来了,但是江铭原本心脏就不行,现在又被捅了一刀,让江羽书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会有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偏瘫都有可能,反正这辈子应该是很难离开病床了。
江羽书谢过医生,看着江铭被推到重症监护室。
天色不早了,管家留在这里陪床,江羽书和谢梵天本想回家,但又遇到警察来做笔录。
江铭还没醒,江羽书跟着去警局,做完笔录,顺带见到了杜语琴,她被关在临时看守所里,穿着之前的衣服,身上大片血迹,精神很差。
看到江羽书的杜语琴激动的一下子扑了过来,隔着一道铁门,跟江羽书对视,只问:“江铭死了吗?”
江羽书认真打量了她一眼,才摇头,将医生的话转述给她,得知江铭没死,但身体损伤严重,很有可能这辈子都要在病床上度过了,杜语琴笑了起来。
即便要坐牢,她也不要江铭好过。
在外面被江铭人不人鬼不鬼的关着,看着江铭潇潇洒洒,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杜语琴点点头,嘴里喃喃:“那就好,半死不活的就好。”
比起死太便宜江铭了,她要江铭和她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看着江羽书转身准备离开,忽然道:“等等!”
江羽书停住脚步,疑惑回头,杜语琴眼里溢出了一点泪花,事到如今,她竟然求到江羽书头上了,可是除了江羽书,她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杜语琴的手被铐着,手指紧紧抓着铁门,想透过缝隙去抓江羽书:“帮我照顾一下澄澄好不好?他才二十岁,他不能被江铭毁了……江羽书,他好歹是你弟弟啊!”
谢梵天跟着来做笔录,一直在旁边看着,听到这话忍不住道:“江羽书也才二十岁。”
他凭什么照顾江澄澄?
还是一个父亲和眼前女人出轨生下的孩子。
杜语琴瞪眼,充耳不闻,只执着的盯着江羽书:“澄澄只是被宠坏了,江铭不要他了,他对你构不成威胁了,江家都是你的了,你帮我照顾一下他吧?”
她目光恳求,江羽书轻而缓的摇头,让杜语琴能把这个动作看的更清楚,冷漠道:“我们没有这个交情。”
不出意外,他和杜语琴这辈子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看着她面目狰狞又充满痛苦的脸,江羽书转身走出看守所。
谢梵天紧跟着他出去。
杜语琴徒劳的伸手去够江羽书的背影,心里的痛苦已经装不下了,她不后悔捅江铭,可是她担心江澄澄,没有她,江澄澄以后要怎么生活?
杜语琴后悔了,她不应该娇惯江澄澄,更后悔,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遇到江铭。
杜语琴双手捂脸,眼泪顺着手指缝隙流出来,痛哭流涕。
*****
昏暗的别墅,江澄澄看着手机里刷频的照片,整张脸都白了,毫无神采。
他妈妈捅了他爸爸?
他爸爸被送到医院了?
他妈妈还被警察带走了?!
每一件都让江澄澄回不过神,他疯了一样把手机屏幕熄灭,屏幕上的东西一下消失在他眼前,江澄澄坐在地上,眼里盛满了泪,兀自点头:“假的,都是假的……我爸妈好着呢,都是骗人的……”
……
杜语琴在商场持刀伤人的事上了新闻,即便受害者的信息打了码,商场人拍的小视频早就流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受害者是江铭。
江家的事到如今对于外人来说也算一个个源源不断的八卦机,可闹成这样也是所有人没想到的,林子瑜、历史系的同学、白老爷子等等都给江羽书发来问候。
江羽书一一回复了,江铭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几天终于醒了,收到管家的信息,江铭想见他,江羽书准备下午去一趟。
谢梵天这几天减少了很多工作,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江羽书,除非江羽书出门,他才会去做自己的事,见江羽书要去医院:“要不要我陪你去?”
江羽书对上谢梵天担心的眼神,摇摇头。
谢梵天一向是拗不过江羽书的,他不担心江羽书在医院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担心他心情会受到影响。
本应该是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之一,却是最恨的人。
车子停在医院的停车场,江羽书自己上楼,江铭醒了能说话之后就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高级套房,配套的医生保镖守着。
江羽书一路到了病房,看到江铭躺在床上,脸色青白隐隐透露着一点灰,原来的意气风发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分毫,整个人都苍老了很多。
病痛非常折磨人的意志,江铭看到江羽书,才稍稍有了点精神,他想说话却情不自禁地喘息,说话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小书,小书,我要,要杜语琴死!”
病房里只有管家,江羽书径直走过去,坐在了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听到江铭的话,平静道:“做不到,这个量刑不够死刑的标准。”
只捅了一刀,江铭还活着,远远不够死刑。
江铭气得发出“嗬嗬”的喘气声,生病以来他整个人都瘦了很多,即便有管家和护理的照料也没办法,被捅了一刀更是暴瘦,双颊都凹了进去:“那就,判无期,我要她一辈子出不来!死在里面!”
江铭眼里闪烁着怨毒的光,杜语琴把他害成这样,他已经听医生说了,后续的并发症都有可能要他的命,还有可能半身不遂!
江铭气得胸膛起伏,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声。
江羽书不说话,看着旁边的果篮,默默从里面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用放在旁边的水果刀削了起来。
江铭见状以为江羽书是帮他削的,心里多少有点慰藉,对杜语琴的恨意深刻入骨,嘴里数落着,江羽书就在旁边听,一整个苹果削完,他一口一口咬起了果肉。
江铭心里一哽,转瞬又想,江羽书肯定是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吃不了苹果,只能吃寡淡的流食,待他愤愤的说到杜语琴私下偷偷收购江氏的股票时。
江羽书忽然道:“江氏的散股不是杜语琴收购的。”
江铭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江羽书看着江铭,脸上的神情很平静,淡然,说出口的话让江铭瞬间瞪大了眼睛:“是我。”
江铭不可置信,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江羽书收购江氏的散股,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比起收购散股,更令江铭在意的是江羽书做这件事的意图,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江羽书手上握着他妈妈留给他的股份,但江铭刚开始是打着送江羽书联姻的想法,一个送出去联姻的弃子,就算有股份也不能进江氏。后来则是江羽书没有一丝进公司的想法,江铭也不觉得这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儿子能翻出什么浪。
江铭不可置信,满脸心痛:“你已经有你妈妈的股份了。”他缓了口气:“你想要,等我死了也能给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私下偷偷收购?
如果在他面前的不是江羽书,他已经在骂人了!
江羽书一直在吃苹果,一整个苹果被他慢慢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他勾了勾嘴角:“给我?”
江铭看着他把果核丢进垃圾桶,额头青筋暴起,他前几天也给江羽书削过苹果,他当时直接漠视了,现在却在他面前表演吃苹果,江铭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心底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江羽书不要别人给他的,这个苹果是,股份也是。
“我靠自己能得到的,为什么要靠别人。”
靠江铭给他?江羽书笑了一声。
江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佛现在才窥探到江羽书藏在冷静淡然表面下的野心勃勃,那是一种庞大又疯狂的气场,支撑着江羽书这个人,燃烧着他的内里,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得强大起来,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江铭感到陌生,说不出的慌。
“小书……!”江铭不敢置信地轻轻叫了声。
江羽书轻轻摇头,脸上是一贯的冷漠:“我在江氏拥有34%的股份,是除你之外最大的股东。”
他看江铭的目光不是一个儿子面对父亲该有的,更不是小辈对着长辈,平静道:“你应该叫我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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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