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守着

同一时间，城东某家私人高尔夫俱乐部的果岭上，顾明卓正弯腰瞄准洞口。

他穿了件白色的运动夹克，帽檐压得低，稳稳握着推杆。

球沿着草皮缓缓滚动，在洞口边缘转了小半圈，落了进去。

他直起身来，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顾晓尧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根还没用的球杆，看着父亲捡起球，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顾明卓把球在手里掂了掂，偏头看了儿子一眼：“海蓝那边的董事会，这会儿应该开完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

“无非是让乔正初出面表态，再强调一下项目独立运转，不受个人影响。”

顾晓尧并不赞同父亲的做法，整个云城，谁不知道乔正初声名狼藉，一个花边新闻可不伤人。

只要他还姓乔，还在顾家，就没人敢明面上动他。

他把球杆换到另一只手上，不动声色道：“这套流程他们熟。”

顾明卓笑了一声，“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乔正初去开个会、出个声明？”

顾晓尧抬眼看他。

“上午那些东西，”顾明卓把球放回草皮上，重新摆好姿势，“不过是开胃菜，好戏还在后面。”

他推了一杆。

球擦着洞口边缘滑了过去，他啧了一声，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等，”他说。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另一条消息取代了上午的娱乐八卦，席卷了云城的每一个屏幕。

一条高架上的车祸视频被多个本地账号同时发布，画面里一辆撞得变形的白色轿车横在护栏边，车头凹陷，安全气囊弹开耷拉着。

配文写得很“客观”。

据悉，该车型搭载的自动驾驶系统系海蓝科技本季新品核心模块。

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死者家属已委托律师介入。

视频发布二十分钟后，海蓝科技楼下的记者就从七八个变成了二十多个。

再过了半小时，正门台阶下面多了一面白布横幅。

两个中年男女站在横幅两侧，女人低着头在抹眼泪，男人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孩的脸。

横幅上写着：“还我儿子，海蓝科技还我儿子！”

邵奕涵从监控屏幕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舆情曲线几乎是垂直上扬的，上午那点娱乐八卦在这条新闻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论坛、微信群、财经媒体评论区，全在讨论那辆车、那个系统、那个死去的年轻人。

“技术部查到什么了？”

乔正初站在数据监控室里，

邵奕涵抹了一把脸：“发帖源头用的境外代理，绕了三层。但时间戳和发布账号的注册信息能对上王家那边一个外包团队的惯用手法，要实锤还需要时间。”

乔正初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车祸照片看了三秒。“那辆车上装的是我们的系统？”

“技术那边初步判断，系统版本号对得上，但具体参数需要调取黑匣子数据。目前家属方拒绝了任何第三方的接触请求，律师已经介入了。”

乔正初没有再问。

他在监控室里站了一会儿，整间屋子里只有屏幕切换的电流声和键盘敲击的哒哒声。

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一旦开始解释我们的系统没问题，就等于默认了“系统可能有问题”这个前提。

上午是脏水泼人，下午是车祸栽技术。

一环扣一环。

是想让他分身乏术，还是彻底栽跟头？

可惜，怕是不能如他们所愿了。

温莎坐在操作台前面，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开了七八个窗口。

舆情监测、法务备案、媒体联络、技术追踪，全在同时跑。

乔正初吩咐道，“第一件事，成立应急小组。你当组长，林闲副手，技术部负责人、法务部负责人、公关部负责人各就各位。从现在起，所有指令只往你这里汇总，我只对接你一个人。”

温莎的手指停了一瞬，偏头看他。

乔正初走到她旁边，俯身在操作台边缘撑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被反复放大的车祸现场照片上。

“人命事故是最高等级，我们现在要稳住人、查清事。我不出面，你们动，分工如下：”

他从操作台上抽了一张便签纸，一边说一边往上写关键词，笔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现场处置，林闲负责。你带两个人，想办法拿到车载黑匣子的原始数据备份和事故路段的监控录像。如果交警那边卡流程，让法务部同时发函，要求依法调取事故证据。只要拿到数据，我们就有主动权。”

林闲站在门边，从听到自己名字起就没动过地方，只在他说话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等他说完，林闲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乔正初第二笔落在便签上，字迹比刚才用力了些：“内部应急，技术部周杨负责。带两个最资深的算法工程师把出厂测试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份给法务备用，一份存在云端离线硬盘里。同时，”

他顿了一下，技术部主管已经站了起来。

他说：“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数据确实显示系统在某种特定工况下有未覆盖的边缘情况，我要在三个小时内知道。”

技术部主管姓周，戴着黑框眼镜，此刻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有发际线边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去”，也推门走了。

第三笔，乔正初在便签上划了一道下划线：“家属沟通，法务部蒋律师带队，家属现在拒绝第三方接触，但我们不能等。找一位有经验的女同事陪同，先从慰问入手，姿态放低，情绪同理，建立信任再说后面的话。”

他放下笔，把便签纸推给温莎。

温莎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关键词，抬头时目光已经稳住了：“媒体这边呢？楼下的人越来越多了。”

“媒体应对，你来。”乔正初直起身，把位置让开，“发声明，只给事实，不给态度。让前台登记名单，安排媒体说明会的时间，明天或者后天，给我们留出窗口期。在这之前，任何人被来了，都是‘请关注官方声明’。”

温莎键盘敲得冒烟。

她把那三点记进了工作文档，抬头追了一句：“那有记者问起上午那些花边新闻呢？”

“不用回应，”乔正初把笔帽扣上，啪的一声，“这两件事情拆开处理，谁要是把这两件事扯到一块去写，就是帮我们。恶意造谣和严肃事故混为一谈，写出来就是给群众看他的吃相，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舆论自己会反噬。”

他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第一轮谣言爆发到现在，时间刚好过去两小时四十分钟。

“还有，”他补了一句，“东西拿到之后，分析报告必须注明一件事。事故成因的每一步推演都要有原始数据支撑，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如果查明系统本身没有问题，那就在调查结论公布的当天，召开技术说明会，把全部测试数据公开，请第三方机构现场复核。如果系统确有缺陷……”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就认，召回、赔偿、升级，该怎么做怎么做。”

温莎怔了一下，键盘上的手停了。

她看着乔正初，后者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技术型公司的命根子是什么？”乔正初问她。

“技术本身。”温莎。

“不对，是技术做错了之后敢不敢认。”他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出去透口气，有事电话，无关事不要找我。”

他从后门离开了监控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边走边给顾晓声发了条消息：“这两天别过来找我，也别往海蓝跑，好好上课。”

过了不到十秒，顾晓声回了一个“？”。

然后又追了一条：“小叔，出什么事了？我看到新闻了，你在哪？”

乔正初没有回第二条。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小天台的门。

夏日午后的风兜头灌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但却让他发闷的胸口松了一线。

他站在天台上，远处的高架桥清晰入眼。

是新闻里拍到的那条。

此时，车流正常通行，一辆接一辆，沉默有序，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乔正初知道，从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开始，整座城市的视线都聚在了一个点上。

吹了五分钟的风，等眼皮不再跳了，他才转身走回去。

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林闲发来的。

“拿到录像了。”

紧接着第二条：“车载数据正在复制，交警那边很配合，初步看起来系统启动日志正常。”

乔正初看完那两行字，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推开监控室的门走进去。

屏幕上的舆情曲线还在往上走，但他知道，自己的人正在拼命把那条线一点点往下拽。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

暮色从云层边缘渗出来，高架桥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车灯次第亮起。

“乔总，”温莎挂了电话回头看他，“蒋律师那边说，家属一开始不愿意见面，但她带的同事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后来里面那个阿姨开门了。没说太多，但没关门。”

乔正初点了点头。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了操作台前面，在邵奕涵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继续盯，我守在这里。”他说。

——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是海蓝科技成立以来最漫长的一天。

林闲拿到车载黑匣子数据的消息传到监控室的时候，乔正初正靠在墙边喝第三杯冷掉的速溶咖啡。

温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林闲把数据包加密传回了技术部，周杨带着两个算法工程师连晚饭都没吃，对着三台并排的屏幕开始逐帧还原事故前三十秒的车辆状态。

最初几版数据出来的时间比预想中慢。

车载系统日志格式特殊，需要先拆包、再对齐时间戳、再映射到物理工况参数上。

周杨咬着笔帽盯数据流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十二分。

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那个已经开始揉太阳穴的年轻工程师说：“先看刹车信号的时间线和转向角变化，如果是系统判断失误，这里一定有错位。”

晚上九点零七分，周杨把笔记本推到乔正初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曲线：事故前十二秒，前车变道切入。前八秒，系统发出预警提示。事故前五秒，系统激活自动刹车。

直至事故前一秒，车辆从四十六公里每小时减速到十八公里每小时。

然后被侧后方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追尾，车身失控撞向护栏。

“系统执行了完整的从预警到制动流程，”周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有点哑，“制动响应时间、减速度曲线都在设计参数范围内。从我们拿到的数据来看，主动安全模块没有任何异常。”

乔正初看着那条时间线，没有说话。

他让周杨把全部数据打包，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备存法务，一份加密之后发给交警大队的对接人。

同一时间，某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1403号房间里，几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焦头烂额。

他们是外包团队里的人，任务是“在各大平台评论区持续投放质疑海蓝技术安全性的帖子和回复”。

但情况已经从上午的顺风顺水，变成了现在的寸步难行。

他们前脚发的帖子，后脚就被系统判定为“疑似不实信息”，并做了限流。

他们换账号换IP发的内容，参与度越来越低，评论区甚至开始有人回“怎么全是小号在刷”。

“后台有人在搞我们，”其中一个把键盘往前一推，直言，“流量入口都关了，跟下午那会儿完全两回事。”

另一个拿起手机，看见工作群里，管理员刚发了一条消息：“先停一停，风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