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答应
乔正初醒来的时候,除了脑袋微微发沉,倒没有其他什么不适。
躺了片刻,等呼吸调匀了,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上地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尾,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那里,旁边还搭了一条叠好的毛巾。
山庄的客房服务员显然在他睡着的时候就备好了,连尺码都没差。
他走到窗台边,推开栅栏门。
晨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和松木香。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几条未读消息依次排开。
最上面一条来自温莎,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顾晓尧在展区停留了十九分钟,看了两块展板,拍了三张照片。期间与顾少爷有短暂交谈,内容由于距离原因无法识别,需要的话技术那边可以调音频进一步处理,照片已存档。”
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他敲了两个字过去:“不用。”
下面一条是当事人的消息,明明是想问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偏要先打个“醒了吗”做前奏,最后才绕到正题:“小叔,昨晚怎么样?星澜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们中午回学校。”
再往下翻,是周海亦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他暂时没点开,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把镜子里的自己罩得模模糊糊。
他挤了牙膏刷着牙,漫无目的地盯着镜面,脑子里某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说了不少话,记得林听白说陪自己开车。
以及再后来,他好像指着院子说了句什么。
院子里有人在跑……
跑了几圈来着?
乔正初含着牙刷愣住了。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的脸,腮帮子鼓着牙膏沫,想笑,笑不出来。
挺好,丢人丢到山顶上来了。
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候着了。
林闲靠在墙边,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件备用的薄外套,见他出来便直起身,朝他点了一下头。
乔正初把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好,问了一句:“林大哥在哪儿?”
林闲往身侧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门廊处,林听白正倚着柱子站着,手里端着杯不知道从哪儿倒的茶水。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比昨天那件薄衫看着厚一些,大概是被山顶的夜风吹出了经验。
听到乔正初的声音,他微微侧过身来,脸上表情四平八稳。
“早。”他说。
乔正初看着他八风不动的神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昨晚被折腾得在月亮底下跑了不知道几圈,今早却是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乔正初也抬了抬嘴角,淡定道:“早。”
两个人并肩往餐厅走。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景水墨,笔意疏淡。
乔正初走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偏过头看了林听白一眼。
后者端着那杯茶,走得悠然自得。
到了餐厅,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的小方桌。
服务员端上来两碗温热的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虾饺,还有几叠中式早点。
“头还疼吗?”林听白动作不急,“你隔了那么久没碰酒,突然喝那么多,后劲上来容易难受一整天。”
乔正初打了个哈欠。
他抬手挡了一下,才说:“头疼倒还好,就是没休息好。”
翻来覆去做了同一个梦,醒后也不记得梦见什么了。
“等会儿下山,我送你回去休息?你上午没安排吧?”
“没什么安排,”乔正初点头,咬了口蟹黄包,他咽下去之后问站在不远处的林闲,“车在吗?”
林闲上前一步:“在的,乔少。老周刚过来把车开到了门口,油加满了,也检查过了。”
乔正初目光从林闲那边收回来,落在林听白脸上,挑眉:“你昨晚是不是答应了我什么?”
林听白拿着勺的手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了乔正初一眼,那目光里有那么零点几秒的警惕,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换成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是。”
“答应了陪我开车转转?”
“是。”林听白放下勺子,语气慢悠悠的,“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那得看是什么事,”乔正初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他说:“比如昨晚听白哥你跑步这件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林听白手里那杯茶顿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乔正初看了两秒,后者正一脸若无其事地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嘴角那点弧度却泄了底。
林听白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呼出来。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翻出了昨晚的画面。
那时候乔正初坐在藤椅里,指着院子说得理直气壮:“你跑吧,我看着。”
他当时以为这人会看两眼,或者等他跑完几圈会喊个“停”什么的。
结果第五圈跑完的时候,罪魁祸首陷在那把藤椅里,睡得人事不省。
他当时看着那张睡脸,站了很久。
因为那张脸和醒着的时候太不一样,整个人缩在藤椅里,把毯子裹到下巴。
他甚至无意识地把脸往毯子边缘蹭了蹭,像是在找更暖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副模样有没有第三个人见过。
程敛见过吗?还是乔正初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把弦松到这种程度?
手表上的时针滑过了十二。
山风越来越凉,穿过了他那件被汗浸湿的衬衫,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进窗台,弯腰看了看乔正初——睡得很沉,呼吸匀净,不像会被吵醒的样子。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一只手穿过乔正初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藤椅里抱了起来。
比他想象中轻一些。
乔正初的头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找到一个位置就又不动了。
林听白抱着他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把人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在枕头上重新沉下去的脸,然后伸手把床头灯调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此刻坐在餐桌对面,乔正初低头喝粥,睫毛垂着,一脸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表情。
但林听白能看出来,这个人至少记得六七成。
他说:“我就当你忘了。”
乔正初收起玩笑的神色,“总之谢谢你照顾我,我已经好多了。”
林听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昨晚的事。
早餐吃完,两人起身往外走。
林闲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山庄门口的停车坪上,那辆紫色跑车后面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车身比跑车低调得多,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车窗贴着膜,看不出里面坐了几个人。
老周和山庄的负责人已经把下山这条路清过一遍,坡道上没有晨练的游人,也没有乱停的车辆。
乔正初走到驾驶座,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林听白一眼。
林听白站在两步外,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开你的,我跟在后面。
乔正初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轻轻回响了一瞬。
他调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已经亮起了示廓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轻踩油门,紫色魅影从停车坪滑了出去。
盘山公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过弯道。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车身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紫色魅影过弯的时候姿态从容,银灰色的轿车跟得稳当,每一个弯都保持着相同的间距。
行至山腰一段视野开阔的直道时,远处的山影从雾里渐渐清晰起来,云城的楼群在天际线上露出尖尖的顶。
乔正初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在,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他嘴角动了一下,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一档。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山脚下一个晨跑的路人恰好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紫色的跑车在弯道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后面跟着的银色轿车刚刚出弯。
两辆车在晨光里的距离显得格外暧昧,像前车领着后车,又像后车追着前车,远远看去难舍难分。
那人随手发了一条动态,配字:“谁家霸总在追他的娇妻。”
但很快,这条动态消失了。
林闲靠在副驾的座位上,收起了手机,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