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麻烦
顾晓声实话实说:“玩过几次,打得一般。”
他那些朋友更喜欢飙车,台球碰得不多。
“试试。”
乔正初将另一根球杆递给他,自己则拿着巧粉,慢条斯理地磨着杆头。
两人开了球。
乔正初的姿势标准而松弛,俯身,架杆,出杆,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白球被精准击出,彩球清脆四散,一颗花色球应声落袋。
“小叔,专业呀!”
顾晓声很给面子地吹了声口哨。
“以前玩过。”乔正初直起身,示意顾晓声继续。
顾晓声有些生疏,出杆也带着蛮力。
白球歪歪扭扭撞上一堆彩球,一颗没进。
“啧,手生了。”
顾晓声撇撇嘴,有点不服气地撸了下袖子。
乔正初没说什么,再次俯身,几乎没有犹豫,轻松将球送进口袋。
顾晓声打球全凭手感。
他正进攻一个底袋的远台,结果力道失控,白球“砰”一声,狠狠撞在库边,差点起飞。
一直沿边弹跳了几下,才落回桌面。
他自己先乐了:“我这技术,真是浪费这张桌子。”
乔正初放下球杆,往他旁边靠近,说:“重心再往前压一点,手腕别太僵,锁死了就没法微调。不是用蛮力把球撞进去,靠的是杆的延伸和出杆的节奏。”
说着,他托了一下顾晓声握杆的后手,调整那过于用力的手指位置。
距离骤然拉近。
小叔的手指只是短暂触碰,带着一种纯粹指导性的、克制的分寸感。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背脊微微绷紧,然后依言调整。
“这样?”他试着压低重心,放松手腕。
“嗯,再低一点,视线和你击球线平行。”乔正初退后半步,看着他道,“出杆试试,慢一点,感受杆头触球。”
顾晓声深吸口气,摒除杂念,按照调整后的感觉击出。
这一次,白球走出的线路果然清晰稳定了许多,虽然目标球在袋口调皮地晃了两圈最终还是没进,但比起之前那种走马式的乱撞,已经好上不少。
乔正初:“有进步。”
顾晓声顿时有点小得意,嘿嘿笑了两声。
他放松下来,一边用杆头随意轻戳着白球练习感觉,一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小叔,我能叫潘星澜过来吗?他今天应该也没什么事。”
人多热闹点,而且以潘星澜那脑子,说不定上手就能打得有模有样。
乔正初正用绒布擦着杆头,闻言动作没停,很自然地应道:“行,你问他有没有空。”
顿了一秒,像是忽然想起,又补充道,“你被你爸关起来的事,最早还是潘老师告诉我的。”
顾晓声倏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感激:“是星澜告诉你的?”
他当时用旧手机偷偷联系的外面,除了给小叔发了加密邮件之外,还通过隐秘渠道,给潘星澜留了言。
他当时只想着多一条路,没想到星澜也十分果断。
“我就说,小叔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快,还直接找上门了。”
星澜这次真是帮了大忙。
但紧接着,另一个身影闯进脑海。
那个和小叔并肩、始终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球杆,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小叔,你和听白哥,关系很好吗?”
乔正初将球杆立在一旁,拿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朋友。”他回答得简洁,等他下文。
“哦哦。”顾晓声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杆身上的枫木纹路,“我看他,好像帮了你不少忙。”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既指向昨天林听白的现身,也暗指了近期的一些风声。
乔正初没有隐瞒,他将毛巾搭在球桌边,手指在光滑的桌沿轻轻敲了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王家的事情,他出了不少力。”
他坦诚道,就事论事。
顾晓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垂眼,用巧粉慢慢磨着皮头。
一下,又一下。
刚才那点小得意早就没了。
乔正初放下水杯,走到顾晓声对面的台边,手臂撑在台沿,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怎么了?”
顾晓声摇摇头,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小叔,你是怎么能在办公桌旁边,一坐就坐那么久的?”
嗯?
想问他最近比较敬业?
还是别的什么。
他思索了会儿,说:“因为不得不做。”
“为什么?”顾晓声追问。
他记得小叔以前好并不是这样的。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小叔忙归忙,但总是意气风发,过得肆意的。
后来,和程敛那段闹得沸沸扬扬却并不快乐的纠缠。
再到现在,重新执掌海蓝,看似游刃有余,但并不轻松。
六月中旬的天气,即使在地下恒温的空间里,也能感受到外面隐约的暑气。
乔正初只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V领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他长得很是英俊,是那种精致却不显弱的帅气,鼻梁高挺,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冷淡。
此刻他微微侧着头,台球桌上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神专注,竟显得温柔又多情。
乔正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晓声乖乖走过去坐下。
乔正初自嘲般笑了笑:“因为想要的东西太多。”
越想要自由,往往就越不能自由。
他的目光转向顾晓声,表情认真,“我并非无欲无求。”
顾晓声听得心头微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打过球,指节上还有在握杆时硌出的微红。
他开口道:“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之前的烦恼,是赛车成绩、是父亲的管束、是和朋友约好的局又被放鸽子。
像今天这样,被小叔轻描淡写地点破一层窗户纸,他才发现,过去的那些,不是理所当然。
乔正初说:“现在想也不晚。”
书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成长线。
他做不了决定,但一定会有影响。
顾晓声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杆皮头边缘:“小叔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乔正初沉默了几秒。
无论是原主还是他自己,应该早在几年就开始了。
他说:“不记得了,大多时候,都是事情推着你走。”
顾晓声听着,忽然问:“那你喜欢现在做的事吗?”
乔正初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喜欢,”他最后说,“有些是必须做。”
“哪些喜欢?”
乔正初没有正面回答。
他起身走到台球桌边,俯身将一颗散落的花球推入底袋。
落袋声清脆。
他说:“比如现在。”
顾晓声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有点发热。
他低头把球杆架在膝盖上,装作在仔细检查皮头有没有磨损。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小叔,我好像也得想想了。”
不是说说而已的那种想,是要认真想清楚——他顾晓声,十九年糊里糊涂、横冲直撞,到底要往哪儿走。
赛车当然还是喜欢的。
但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宣泄什么。
是那种纯粹的、跑起来会觉得风也在推着自己的喜欢。
学校里那些以前觉得无聊的课,现在想想,或许也有不一样的用处。
还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乔正初正在摆放彩球的侧影上。
“小叔,”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行吗?”
乔正初手上动作没停,把黑球稳稳放回点位,才直起身看向他。
“带着你,”他说,“不是去玩。”
“我知道。”
“会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乔正初没说话。
顾晓声也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手里攥着球杆,脊背挺直。
过了几秒,乔正初把杆头垂向台面,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先把那颗蓝色球打进。”他说,“就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