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噤声
六月，乔氏半年一度的家族大会在海城总部召开。
各部来了不少人，算是年中大会。
海城这边的总管、各省的管理人、海外负责人都在，一周的会议流程走下来，得要半条命。
乔正初自然也出席了。
不过，他既不想让大伯难做，又不想这么自己，掐着会议流程，最后一天去的。
乔正初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几家公司一直由族里代管。
年初乔正初回来接手，名义上管着，但不少人心里都有别的算盘。
有人觉得他年轻，资历不够。
有人觉得他常年不在海城，对业务不熟。
也有人觉得他不过是回来拿分红的，根本不配坐那个位置。
但异议再多，架不住这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更何况，老爷子亲自发了话。
除非乔正初主动撂担子不干，否则，还真没人敢替他做决定。
但是，意见还是可以提。
会上，有人提出：“乔正初能力有限，管这几家公司已经吃力，族里不少年轻人正缺锻炼机会，不如把位置让出来，给更有能力的人上。”
说话的五十来岁，管着海外两块业务，叫王安平。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了话。
“王总这话说得，正初才接手几个月，总得给人家时间。”
“时间？半年了，公司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没数？营收没涨，项目停了两个，这叫管得好？”
另一个管后勤开口了：“乔总来公司后虽然不怎么管事儿，但福利待遇倒是提升了不少，糟心事儿也没那么多，我觉得挺好的。”
那人听罢，嗤了一声：“你一个人管后勤的当然支持，又不用你担业绩。”
“那也不能这么说，正初毕竟年轻，多学学就是了。”
“学？拿公司练手？乔家的产业不是拿来给人交学费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帮腔的，有和稀泥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乔玉风坐在主位，没说话，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目光扫了一眼乔正初。
乔正初放下手里的笔，开口了。
“行啊。”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精力有限，确实不想天天烦这些事，谁愿意接，谁接。”他语气随意，倒像是在甩掉了一个麻烦。
看着那人继续：“不过，这几家公司是我父亲留下的，交给谁，我得看看对方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叔既然提了，不如先拿个方案出来，给我看看怎么管。”
王安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更没想到后面还跟了一句。
“当然，大伯那边也得点头，毕竟当初是家里代管，现在要换人，总得走个流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总那边要是拿不出方案，就是他自己的问题。
不过，要是拿了方案出来，乔玉麟那边不同意，也怪不到乔正初头上。
乔穆风开口：“行了，今天先议到这里，正初的事，回头再说。”
散了会，乔正初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意外的。
毕竟于他这个远在外地的人来说，乔家留给他的东西，和白捡的没什么两样。
只要经营好，绝对百利无害。
乔穆风单独找乔正初聊了一次，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乔正初靠在沙发上：“公司有人管就行，我拿分红，大家都省心。”
乔穆风看了他很久：“小叔，你是真这么想？”
“自然。”
乔穆风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实际上，乔正初的布局早就在走。
他安插了冯巩的人进财务，李安盯着人事，林闲那边帮忙查外部资金流向。
表面上他不管事，背地里都有动作。
这几个月，冯巩那边查到了几件事。
三房的人在海外有一家壳公司，去年曾经通过第三方渠道，往乔氏旗下一家科技公司注过一笔钱。
李安那边也发现，公司人事部最近几个月招了几个新人，都是三房那边打过招呼进来的。
林闲查到的外部资金流向，指向同一家壳公司。
乔正初不动声色，只让他们继续盯着。
他很想看看，这些人的临界值在哪儿。
——
慕达如今在海城也算进入了大众视野，尤其是和程家和合作。
似乎，负责人似乎和林家人也交好。
说是老爷子生日会上，送了不少好东西，得了老爷子青睐。
程敛的公司业务年初就扩展到了海城，需要落地资源。
乔正初手里有技术需求，程敛有技术能力。
双方的人聊完，还需要再见一面。
乔正初这边应下了。
不过，林听白向来不喜欢他和程敛有过多接触，而乔正初也言而有信，很少私底下见面。
他看着手机发来的邀请，给林听白打了电话。
“小初？”林听白还在忙，电话那边有些噪音，似乎在室外。
“在忙？”乔正初正想说晚点聊，那边又有了动静，杂音渐小，没过一会儿，关门声响起。
“只是刚好在检查，”林听白说，“怎么了？”
乔正初说：“过两天要和程总见面，和你说一声。”
林听白立刻明白了，笑道：“介意多我一个吗？”
乔正初头一歪，“可以。”
“小初…不方便的话，我不去也可以。”
“没有不方便，”乔正初说，“你在更好。”
“只不过，另外一个当事人也得知晓。”
“他不会不同意。”林听白说，程敛是个什么人，他一清二楚。
林听白想要来，他拦不住，也没理由拦。
乔正初：“这么笃定？”
“你忘了，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乔正初笑出声：“行了，知道，我亲自和他说一声。”
“好，”林听白喜欢看他笑。
见面地点约在海城一家私人会所。
包厢位置很好，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外是海景。
程敛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几分钟，依旧一身西装，袖口往上揽，戴着手表，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和几份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头，看到林听白和乔正初一起进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乔正初在他对面坐下，林听白坐在他旁边。
“程总，久等。”
“刚到。”
两人握了手，林听白也跟程敛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程敛也知道林听白为什么来。
两个人都没提。
整个会面过程，乔正初谈技术需求，程敛谈方案报价，林听白坐在旁边，偶尔也给出了一些意见。
“这个模块的对接，我建议用他们那边的标准接口，”林听白说，“之前云城项目用过，兼容性没问题。”
程敛看了他一眼：“林总也懂这些技术？”
“我懂不懂，阿敛还不了解吗？”
程敛没再多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谈完正事，乔正初合上文件：“合作方案我让法务再过一遍，没问题就签。”
“可以。”
程敛看向另一侧的林听白：“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那今晚我做东，吃个饭。”
程敛看了乔正初一眼：“方便吗？”
问他做什么？
乔正初纳闷。
“方便，”林听白替他回。
乔正初没意见。
三人出了会所，天色已经暗了。
会所外面是一条僻静的路，路灯刚亮，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乔正初走在中间，左边是林听白，右边是程敛。
如果是其中任何两位，此时应该都会有话说。
但此时，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有人领先一步。
程敛上了自己的车，关上车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乔正初和林听白站在路边，林听白侧过头和乔正初说了句什么，乔正初笑了一下。
程敛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三人一起去吃饭，是海城一家品质口碑都很好的餐厅，会员制，基本不对外开放。
环境很好，也不怕被人打扰。
三人一起往里走。
乔正初落后一步。
林听白先进了包厢，拉开乔正初旁边的椅子。
程敛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在了对面。
服务员进来点菜。
林听白先开口，报了几道乔正初平时爱吃的，又特意说：“不要香菜，少辣。”
程敛等他说完，补了一道菜：“这个也上。”
服务员记下。
林听白看了一眼：“他现在不吃这个。”
程敛：“我想吃。”
乔正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菜还没上，林听白把乔正初的外套接过去挂好，又给他倒茶，烫杯子，拆餐具。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程敛面不改色，只把林听白的行为当做无物。
他看向乔正初：“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
林听白替他答了一句：“我盯着，挺好。”
程敛这才看了林听白一眼，又转回乔正初：“我问的是你。”
乔正初说：“挺好。”
程敛点头：“那就好。”
上菜之后，两人同时给乔正初夹菜。
乔正初看着伸过来的两双筷子，愣了愣，说：“我还吃不吃。”
林听白把菜放进他碗里：“吃。”
程敛也把菜放进他碗里：“这个不辣。”
乔正初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筷子菜，说：“我自己来。”
程敛说：“你以前不这样。”
林听白接了话：“以前是以前。”
程敛不接他的，只对乔正初说：“合作案我明天让法务发你。”
“好。”
林听白给乔正初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程敛递了张纸巾过去，乔正初还没接，林听白已经把自己那张递到了他手里。
程敛收回手，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吃饭。
林听白说：“阿敛，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喜欢递一手。”
程敛说：“你也不差。”
林听白说：“那得看是谁。”
乔正初放下筷子：“吃饭，噤声。”
两人都停了。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程敛没再夹菜，只偶尔和乔正初聊几句海城的事。
林听白也不多话，但乔正初杯子空了他就倒，菜凉了他就换。
程敛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程敛买了单。
三人出了餐厅。
海城夜里风大，林听白把乔正初的外套递给他，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程敛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没移开眼。
“明天下午走？”程敛问林听白。
“嗯。”
“下次来，提前和我说。”
意思是没必要拐弯抹角，他们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
林听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只道：“看情况。”
临走前，乔正初最后补了句：“合作的事，我让法务对接，随后沟通。”
程敛点头：“好。”
林听白和乔正初上了同一辆车。
程敛坐进自己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看着前面那辆车开走，过了很久才收回视线。
车上，不知道吃饭为什么这么累的乔正初问：“白白，你今天故意的？”
林听白将人拉过来，语气无辜：“这么明显吗？”
“除非我眼睛长脑袋上面，”乔正初顺势坐近了些，“幼稚。”
“以前没有。”
“赖我？”乔正初挑眉。
“赖我。”
乔正初哼笑了两声，转头看窗外。
林听白伸手过来，将他的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