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旧事
昨夜下过一场雨,顾家老宅的庭院被洗得很干净。
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水光,墙头瓦片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屋檐滴落的水珠已经停了,只有叶尖还挂着一两滴,被风摇了一下才落下来。
少了两位主人之后,宅子清静了不少。
正厅的门半掩着,走廊里偶尔有经过的佣人,脚步也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声响大了会碰碎什么。
乔正初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从月亮门到佛堂,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晚饭比平时结束得早,也吃得安静,顾晓声每每想说话的时候,看着越发凝重的氛围,终究没开口。
三个人坐在偏厅的圆桌旁边,菜色比往常简单一些,汤是菌菇炖的,清淡不油,外加几样热菜,正适合这个逐渐转凉的天气。
老夫人今天穿了件棉麻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神情依旧温和,瞧不出太多其他多余的情绪。
饭后,顾晓声被老夫人借口打发走了。
说是让他去看看后院的花开得怎么样,现在外面雷声阵阵,等会儿怕是要下大雨。
顾晓声将信将疑,看了一眼老夫人,又看了一眼乔正初。
只见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便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乔正初和老夫人两个人,阿姨进来,手脚麻利地收走了碗碟,换了壶新茶。
乔正初坐在老夫人对面。
“姑姑,我这段时间查了一些事情,关于十年前的记忆,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最近几个月,我记起了很多事情,我小时候应该出过一场车祸。”
老夫人端着茶,视线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似乎并不意外他说出这番话。
“姑姑,和我坐在同一辆车上的,有谁?”乔正初问。
老夫人将茶杯放回桌面上,他想问,她便不打算瞒着,看着乔正初道:“是你的父母,他们带着你,从海城回云城的路上出了事。”
乔正初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没有动。
虽然早在这之前,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总还会抱有一丝侥幸,他将那口浊气慢慢地呼出来。
“这么大的车祸,当年没有人查吗?”
“当年的事故,是以意外结的案,”老夫人说,“肇事司机说是酗酒,家里没有亲戚,赔偿也拿不出来。”
“他们当年为什么要回云城?”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灯光从她身前照过来,脸上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一些。
“我嫁到云城多年,早就和海城乔家断了联系。”她开口,语气里满是回忆,“你父亲当时给我来了一封信,说他们要回来,具体是为什么,他没有在信里写,我也没有细问。”
“他回云城的消息,”乔正初的语气什么变化,“有谁知道?”
老夫人抬眼看他。
“只有你大哥知道,他们出发之前,玉成给你大哥打过电话。”
乔正初坐在那里,安静了两三秒。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和笑不太一样,“所以姑姑,你一直相信那场车祸是意外?”
老夫人闭了一下眼,她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指腹贴着杯壁的温度。
“你父母回来之前,就把你托付给了我,小初,姑姑老了。”
乔正初看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里有很多层意思,或许她知道很多事情,只是都没有深究。
“所以这些年,”乔正初说,“姑姑不让我碰过去那些事,就是怕今天这个局面。”
老夫人没有否认。
“你父母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平安长大。”她转回目光看着乔正初,“小初,云城的事情到了这里,就收手吧。”
佛堂的香火还在燃着,细白的烟从香炉里升起。
烟从透过光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绕过佛龛的边角,经过台面上那本经书,最终被穿堂风带走。
乔正初站起来,走到佛龛前面跪下来。
他的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俯身磕了第一个头。
门外雷声在响。
而后他直起身,磕完了第二个、第三个。
他直起身来,跪在那里,“谢谢姑姑这些年的教导,今夜之后,还请姑姑不要插手。”
老夫人坐在原处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背影上,知道自己劝不住人。
“若是哪天想家了,多回来看看我。”
“好。”乔正初站起来,朝她欠身,而后走了出去。
他穿过佛堂的门,经过走廊,经过那棵桂花树,脚步渐行渐远。
管家从佛堂侧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新换的茶水,将托盘放在桌面边缘,站在那里看着老夫人。
茶室里的灯已经被调暗了半档,光影落在墙面上,把佛龛的轮廓拉出一道偏长的阴影。
老夫人坐在原处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些事情,她已经想了很多天,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她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管家把托盘往桌沿挪了挪,拿起茶壶替她斟了一杯茶。
“这是好事。”他说。
老夫人端起那杯新茶,握在手心里,偏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海城的水太深,当年不让他沾那些事,就是不希望他卷进去。”
管家站在旁边,看着老夫人有些颓败的侧影,等她把那句话说完了,才缓声接了一句:“路总要自己走。”
老夫人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偏头看着佛龛上方那面深色的匾额,上面用金漆写了四个字,边角的金漆已经褪了一些,留下底色的深褐。
“若是玉成看到他如今这般样子,应该也会觉得欣慰。”
“是。”管家的声音依然平稳,“少爷虽糊涂过那几年,倒也争气。”
老夫人叹了口气。
“到底是那逆子对不起他。”她说。
管家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措辞比刚才更轻一些:“未必是他动的手,那边的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都清楚。
老夫人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佛龛侧面那只棕色的小匣子上,匣盖合着,上面没有落锁。
“把章子拿过来……”
管家神色微微一凛。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向佛龛侧面,弯腰打开那只匣子。
里面的暗红色印泥和印章整齐地排列着,被暖色的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旧光。
他的手在印章上方悬了一瞬才拿起来,转身走回桌前,将那枚印章和印泥并排放在老夫人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