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头疼

楼下餐厅的灯已经亮了，暖白色的光铺在桌面上，把碗碟和杯沿照得清楚分明。窗外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过滤成了微弱的背景音，不吵人，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安静了一些。

桌面上的早餐摆得简单，几盘中式早点、两碟小菜和一小屉蒸饺，旁边还放了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顾晓声在乔正初对面坐下，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碟酱菜的边沿，像在数里面有几粒芝麻，又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乔正初随口问了句。

“今天没事，就过来看看你。”顾晓声夹了只蒸饺放进自己碟子里，用筷子戳了一下饺皮，没有夹起来吃。

乔正初看了他一眼：“是你爸让你来的吧。”

顾晓声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小叔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乔正初没有回答。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方身上。

自从上次那一番话，让他好些天不敢过来。前段时间来了，也是送了东西人就走人，连面都没露。

没有一个正经的理由，这家伙肯定不会自己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顾晓声赶紧补了一句，“顾晓尧病得不轻，我爸也一样，小叔你不用管他们。”

“你爸知道你背地里这么说他吗？”乔正初放下叉子。

顾晓声摇头。

“大嫂身体怎么样了？”乔正初又问。

顾晓声的眉间难得起了皱痕，“老样子，在家养着呢。”

乔正初看着他低头戳盘子里煎蛋，就是没动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什么要问的？”

顾晓声放下筷子，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有这么明显吗？”

“什么？”乔正初没有听清。

顾晓声摇头，重新开口：“学校的事情忙完了，就想过来看看你。”

“公司不忙？”

“让他们头疼去，”顾晓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天天都在吵架，我一过去更是大吵特吵。开不完的会，真要出主意了，总有一百个理由给我驳回。”

乔正初听着，没有打断他。

“不想坐稳一点？”

顾晓声想都没想就摇头：“不想。”他看着乔正初，语气更认真了些，“小叔，你收了好不好？”

乔正初：“说什么气话。”

顾晓声低头，看着碗里的吃的，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可我不想要这些。”

乔正初抬眸，眼神里带着思量，又像是在审视对方，问：“那你想要什么？”

顾晓声张嘴说了一个“我”字，又停住了，他怕说出来，小叔又该让他滚了。

“我开玩笑的，”他假装随意道，“董事会那些人是真的烦，我改天得去杀杀他们的威风。”

乔正初没再追问。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乔正初吃完了，拿着纸巾擦了擦手指，不经意开口说了句：“你大哥之前做的事，都知道了？”

顾晓声在对面坐着，听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止是知道了，简直要被气死了。

“小叔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多了只会让你烦心。”

“我连知道的权力都没有么？”顾晓声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他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补了一句，“程敛、林大哥，他们是不是都知道？”

乔正常：“是。”

顾晓声努力压制住翻涌而上的情绪，“他们一个外人，都比我清楚。”

乔正初没有反驳。

“他是你大哥，”他说，“还是，你在怪我生日那天，没有提前跟你说？”

顾晓声摇了摇头：“早就不气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乔正初，目光赤裸裸地看着，“我气的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明明我也帮了不少忙。”

“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本就不该你插手。”他开口，把话递了过去，“晓声，有些事情，你不知情，就是最好的。”

顾晓声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所以有时候，小叔你跟我父亲一个样，什么都不跟我说。”

乔正初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脸上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你说什么？”

“我说——”顾晓声的话卡了一下，他看着乔正初那张脸，看着那道从松到紧的细微变化，他心里的火没有被那一眼压下去，反而往上涌了一截。

他每个字都比刚才重了半度，“我说你跟我父亲一个样，什么都不告诉我。顾晓尧的事情别人都知道，就我被瞒着，那还有什么是别人知道我不知道的？”

“顾晓声，”乔正初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染上些许冷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顾晓声的声音往上走，他只是不明白，明明很多事情，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而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说：“我不是小孩了，我做得了决定，但你先得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正初站在桌边看着他。

“你现在这样，我没办法和你讨论。”

“那小叔你想和谁说？”顾晓声没有退，“是林大哥，是别人？但无论是谁，就不可以是我？因为这要瞒着我，对小叔你来说更省事？”

空气里那股潮气被这两句话彻底搅散了。

窗外的雨没有变小，打在芭蕉叶面上的声音比刚才密了一些。

“你说我跟父亲一个样，”乔正初看着他，被他的逻辑给气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第一次知道这家伙这么难缠，不达目的不罢休。

“行，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了之后打算怎么办？他犯了错你能拿他怎么样？你是我侄子，他也是你父亲，你夹在中间，想过怎么自处吗？”

“那也比小叔你把我当外人好，”顾晓声声音带颤，说道，“顾晓尧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当天就去见过他，也替你出过气了，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后面他没说。

乔正初他站在餐桌对面，看着顾晓声，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所以有关我爸的事，还有你的事，”顾晓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坚定异常，“我也想知道，你不可能瞒我一辈子。”

乔正初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的时候动作很快，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没有完全收住，打在顾晓声左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

顾晓声的脸被打得偏了一侧，站在原地没有动。

乔正初站在那里，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呼吸没有立刻平复，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顾晓声慢慢把脸转回来。

他看见乔正初的脸色，那张脸上有一层他没有见过的白，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很多支撑。

他没有管自己脸上的那道印痕，快步绕过了餐桌，伸手扶住了乔正初的手臂。

“小叔……”

乔正初的手臂是绷着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在微微地收紧，压制得有些发麻。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被他自己一下一下地往下压。

“陈叔！”顾晓声回头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留意到的急。

管家快步走进来，看见乔正初的脸色之后没有多问，转身出门去打电话了。

顾晓声扶着乔正初的手臂把他往客厅方向带。

乔正初走了两步之后，自己站稳了，把手从顾晓声的手里抽出来，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低着头，手掌撑着膝盖。

家庭医生到得很快。

他拎着黑色的医疗箱，匆匆走进客厅，外套被雨打湿了一片，进门之后没有多话，直接走过去在乔正初旁边蹲下来，拿出听诊器贴在胸口听了片刻，又测了脉搏。

他做完那些之后直起身来，看了乔正初一眼，又看了眼旁边一脸心虚的顾晓声，开口道：“没什么大碍，这几天没休息好，情绪起伏大了些，发泄出来反而比憋着好。”

顾晓声在沙发旁边乖乖站着，两只手耷拉在身侧，指节泛白。

他看着医生收拾器材的动作，又看了眼小叔，还是不放心，“要不要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医生把听诊器收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晓声一眼：“您要是真想让乔先生好得快一点，让他再揍你几下可能效果更好。”

顾晓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乔正初的侧脸，然后他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乔正初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闷闷的：“小叔，你揍我一顿吧。”

乔正初被他这一下弄得收回了手。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偏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那个人，那半张脸上还留着一道不浅的巴掌印。

真是！

他单只手掐着他下巴，往自己跟前带：“还想挨揍？”

顾晓声被他掐着下巴，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我不想你难受，不行你就把我当沙袋，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刚刚气我的人是谁？”乔正初松开手，靠回沙发里。

顾晓声急得往前挪了半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担心你，你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告诉我。”

“不告诉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乔正初偏过头去，没有再看他，“累了，你回去吧。”

“不走，”顾晓声耍赖，又往前半步，死皮赖脸道，“赶也不走。”

乔正初闭上眼，没有再理他。

顾晓声蹲在沙发旁边没有动，他看着乔正初闭着眼靠在沙发里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脸贴在沙发边缘的布料上蹭了蹭，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小叔，你理理我，求你了。”

乔正初伸手把旁边的一条薄毯拉过来，蒙过头顶，眼不见为净。

毯子的边缘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角和头发。

顾晓声在旁边蹲着看了两秒，站起来，从沙发另一侧绕到另一边，弯腰坐进了沙发外侧的边沿。

乔正初感觉到沙发垫子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本就不大的位置此时更显拥挤，他脚从毯子边缘伸出去，踢了一下他的腿。

“滚下去。”

“不滚，”顾晓声靠在沙发另一头，把脚也收上来了，可怜兮兮道，“小叔，我头也疼。”

乔正初闻言，从毯子边缘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哪儿疼？”

顾晓声指了指自己刚才被打过的那边脸：“这儿。”

乔正初盯着他看了几秒，原本就白净的脸颊上浮着一道薄红，异常明显。

刚刚下手好像是有点重了。

他朝管家站着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管家转身去了厨房方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

乔正初接过来，隔着毛巾按在顾晓声脸上的那道印记上。

冰袋接触到皮肤，冰凉的触感，刺激得顾晓声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乔正初替他敷着。

顾晓声侧着脸靠在沙发靠垫上，让冰袋覆着那半张还微微发烫的脸。

乔正初的手腕搭在沙发扶手上，隔着毛巾和冰袋感受到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乔正初把冰袋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今天确定要留这儿？”

顾晓声点头。

乔正初朝书桌方向抬了抬下巴。

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放了一大堆文件，摊开了，摆了一整桌。

他看了一眼顾晓声：“那些文件，过去看看。”

顾晓声从沙发边缘爬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文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可怜变成了委屈。

但是，任务已经安排了，哪怕不想接，他也没法拒绝。

顾晓声有些无奈地想，小叔指定一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

什么为了他好，就是不想工作，不想多管理一家公司。

他看了乔正初一眼，又看回那堆文件。

在认输和认命之间，选择了认叔。

他拉开椅子，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份文件拉到面前，低头翻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