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回头
乔正初在公司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林闲打来的，他今天请了假不在公司，这个点来电多半是有事。
“乔总，前台那边反馈，有人连续好几天预约，点名要见您一面。之前的几次都被挡了，但今天这位又来了，说不着急，可以一直等到您有空。”
乔正初把手机换到左耳边，说：“什么来路？”
“资料我发您了，邮箱。这人姓苏，苏志文，大概四十出头，以前在云城做电子元器件起家的，后来公司倒闭了，销声匿迹了几年，最近才重新出现。”
林闲说：“他前公司倒闭的时间，大概在顾家开始布局智能产业的那一年。”
乔正初闻言，点开了邮箱。
附件里的照片被放大了，是一张证件照翻拍的白底照片，人脸轮廓被像素磨得有些模糊。
那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眉骨高挺，颧骨微凸，眼窝很深，是一张被生活反复磨搓后的面孔。
但那双眼睛锋利，如同砂纸打磨了很久的刀刃。
“让他上来。”乔正初说。
苏志文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乔正初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迎了半步。
来人身量不算高，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打理得整齐干净。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进门的时候微微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目光在那面落地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然后看向乔正初，微微欠了一下身。
“乔总。”他的声音不算低，但有些沙哑，像河床上被水流冲了很多年的石头，“冒昧打扰了，我叫苏志文，以前做元器件的。”
乔正初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乔总，”他组织好语言，“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想跟您说清楚。我的公司六年前倒闭的。资金链断了，上下游讨债的一起涌上来，两个月之内所有通道全被堵死。我那时候以为是经营不善、是识人不清。”
他有些艰难地说：“后来我发现不是。
乔正初没有催促。
“我母亲那时候查出了重病，却凑不齐十万块的医药费，我凑不齐。以前围在身边的人一个个全不见了，拖了三个月，人走了。”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埋了很久，他说，“去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当年那几笔突然撤资的源头，账目通过三层公司转手，最后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U盘，放在茶几上。
U盘很旧，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纸，上面的字迹被磨损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日期还勉强可辨。
“这六年，我一直在整理那些账单和合同。”苏志文说，“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次撤资的时间点、当时的对接人是谁，我都有记录。还有一些原始数据，是当年公司做过的项目报告，有些蹊跷的地方当时没看出来，后来回过头翻，发现跟顾氏那边某几个分支的账目对得上。”
乔正初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世俗意义上来说，”他抬起眼来看着苏志文，“我姓乔，但我也是顾家的人。你把这些东西拿到我面前，不怕我转头就交出去？”
苏志文迎上那道目光，摇了下头：“这段时间您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无论是王家，还是最近……”
他说到这儿把话头收住了，“您想脱离顾家，对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把这句话当他面说出来。
乔正初说：“你想要的，无非是报复回去，但就目前而言，保持现状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你把这些东西给我，风险在你那边，你能拿什么来证明，你值得我接这份东西？”
苏志文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神色更坚定：“我能做您不能亲自做的事，有些手脚，您去动会被人盯着，我去动不会。这六年我什么都没做，就学会了怎么在各种被封锁的路径里找出那道还没堵上的缝。”
他垂眼看着茶几上那只U盘，“您不需要完全信我，先看完里面的东西，再决定用不用我这个人。”
乔正初看着他，几息之后，他拿过那只U盘。
“如果里面的东西有用，”乔正初起身，示意他这件事谈完了，“我会再联系你。在那之前，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这儿。”
苏志文也跟着站起来，欠身道：“我明白。”
离开前只，他又说了一句，“乔总，有些话我不该说，但还是想说。您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最近很多事情，如果是冲着您来的，就说明有人急了。急着动手的人，往往离出错就不远了。”
乔正初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指碰了一下U盘边缘。
第二天，林闲把整理好的数据打包发到了他的邮箱。
文件标注了“加密”字样，一共三个文件夹，按时间线排列得清清楚楚。
乔正初坐在电脑前面看了两个小时。
顾明卓当年的布局，是先把这条赛道上最有潜力的几家小公司全都扼杀在萌芽期。
苏志文那家公司只是其中之一。
他合上电脑，正好收到周海亦发来的消息。
“下午高尔夫，来不来？天气好得不像话，别闷在办公室里发霉了。”
乔正初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
——
球场在城郊半山，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乔正初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最烈的太阳，云层铺在天上，日光柔和。
他穿了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翻了一道边，上面是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墨镜架在鼻梁上。
颈间绕了一根细银链，坠子被衬衫领口挡住了大半。
周海亦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递了瓶给乔正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打扮，像是跑这儿来拍校园偶像剧的。”
乔正初拧开水喝了一口，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少贫。”
“行行行，打球。”周海亦朝草地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有几个朋友，都是好相处的，你别把人吓跑了就行。”
乔正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穿着休闲随意。
他握着球杆走了过去。
打了半场下来，乔正初发现跟这些人打球确实不用费脑子。
有人打飞了球会尖叫着捂嘴笑，还有人专程跑过来跟他说了一句“帅哥你好好看，简直亮瞎了我的眼”，说完自己先红着脸跑了。
一看就是游戏输了。
他十分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旁边周海亦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
乔正初抬脚踢了他一下，让他起来。
半场休息的时候，乔正初坐在场边的木椅上，擦了汗。
周海亦坐他旁边：“很久没这么出来放松了吧？”
乔正初喝了口水，看向不远处正在草地上闹成一团的几个年轻人，也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副纸牌，坐在草地上，笑着喊旁边的人过去。
“嗯。”他靠回椅背里，“不是忙着导戏吗，怎么有空出来？”
“休了三天长假，”周海亦伸了个懒腰，“再不出来，要被憋死了，你是不知道，组里夜戏拍起来没完没了。”
“海亦哥，过来玩呀！桌游三缺一！”
不远处，一个漂亮的年轻男生正朝这边招手，笑起来眼尾弯弯的。
周海亦朝那边摆了摆手：“你们先开，我一会儿过来。”
他回头，正好对上乔正初的视线，后者的墨镜已经戴回了鼻梁上，嘴角的笑意被镜片遮了大半，但藏不住。
“海亦哥——”
那三个字被乔正初拖出了波浪线，尾音往上翘。
周海亦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别别别，乔大少爷，你好好说话。”
乔正初收了笑，看了眼那个男生：“今天找我来，是炫耀你新对象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周海亦笑得一脸灿烂，“不过有戏。”
“德行。”
乔正初收回目光，去了一旁边凉棚。
放下水瓶，身边人非常有眼力见地接过球杆，又擦干净桌面，递了杯加冰的饮料，放在乔正初手边。
乔正初就着吸管喝了一口，甜得有些齁。
他把杯子放回去，正准备说“换一杯无糖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休息？”
——林听白的消息。
乔正初靠在椅背里打字：“嗯，陪朋友出来玩，你呢？”
他看向周海亦的方向，后者正在不远处跟那个男生说话。
手机又响了一下。
林听白发了张照片过来。
点开，照片里是同一片场地，从另一个角度拍的，画面里能看见凉棚顶檐。
还没等他细想。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回头。”
乔正初摘下墨镜。
另一侧通道口，林听白举着手机，远远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