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商宴
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攥着咖啡罐的手指慢慢收紧，罐壁被他捏出一小圈凹陷。
“我站在旁边看了太久了，”他说。
潘星澜没有接话。
他知道顾晓声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高兴了就去飙车，开着跑车在城郊山路上绕两圈，回来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现在想怎么走？”潘星澜终于开口问。
顾晓声把手里的咖啡罐放下，转过去面对着笔记本电脑。
他点开了桌面上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多了一份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他昨晚新建的。
“我想做的，”顾晓声看着屏幕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不是解决眼下的麻烦。”
他的东西要站在规则里，谁都绕不过去。
顾晓声继续道：“手里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才有资格谈不可撼动。”
“你想和上面的合作。”潘星澜说。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
顾晓声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看潘星澜，眼底那层熬了两夜的倦意下面压着一道很亮的东西，如同一团还未燃起来的火。
“技术我做不了最好，但我能保证它到对的地方去，你们负责把东西做对，我来负责把东西做对的人看见。”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
潘星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吃的往他手边推了推：“行，先吃东西，你脑子转不动了画出来的路径全是断头路，我可没空替你重新开导航。”
顾晓声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撕开封口。
面包夹着鸡胸肉和生菜，已经不怎么热了，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浅蓝，快要亮了。
——
七月初，云城已经入了夏，太阳一落山，藏在写字楼幕墙后面的灯次第亮起，整座城市如同一件展开的华服，越夜越隆重。
商会晚宴设在新开的洲际酒店，顶层宴会厅，挑高的大厅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浮城。
入口处，是一整面由白色蝴蝶兰和浅金色绣球组成的弧形花墙，灯光从花墙背后透出来，花瓣被照得透明。
厅内铺着深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天花板上悬了三排水晶吊灯，光碎洒在那些西装和晚礼服肩头，镀出一层暖融融的亮边。
今晚是商会成立四十周年的庆典，请了云城大半个商圈的人。
正中间的主桌铺着象牙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和花艺，两侧是错落排开的二十几桌圆席。
再往外，是自由交流区，高脚桌沿着落地窗一溜排开，窗外是全城的夜景。
宴会名流云集，银行家端着酒杯站在窗边和人低声交谈。
几位二代聚在一处，晃着手里的暗红色酒液，姿态松弛，每一双眼睛都在不动声色地扫着场子里的面孔。
乔正初到场的时候不算早。
他没有走正门，从侧边的贵宾通道进来的。
他穿了身黑色单排扣西装，没有领带，里面是一件深炭色的薄衫。
走进大厅的时候，附近几桌人几乎同时偏过头来，有的在辨认，有的在确认，有的已经笑着往前迎了半步。
跟在他身后的陈凛慢了两步。
他今天是被周海亦拽过来的，眼尾扫着四周投射过来的各色目光，下颌微微抬着，没在意。
乔正初在入口处停下，跟迎上来的几位理事握了手，寒暄几句，语气客气但不过度热络。
“乔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来，乔正初偏过头看见周海亦正拨开人群往这边走。
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头发吹得比平时服帖许多，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乍一看确实人模人样。
但只要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这副打扮顶多撑到今晚结束。
他笑容满脸地走过来，朝乔正初挤眉弄眼，“怎么样，我把人给你带来了，没给你丢人吧？”
乔正初没接他的戏，只问：“今晚这场你拉了多少个目标？”
“害，别说得这么难听，”周海亦搓了搓手，“就是来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有缘人。你要是看见那边那个穿深蓝马甲的老总，给我指一下，我盯他好久了。”
“罗回，做供应链的，坐第十三桌。”
乔正初接得很快，眼睛都没往那边看。
周海亦愣了一下：“你连人家坐哪儿都记得？”
“你不是要投他的项目吗？”乔正初终于看了他一眼，“见面礼带了吗？”
周海亦嘿嘿笑了一声，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在乔正初眼前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陈凛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想起出发前周海亦在车上嘱咐他的话。
“待会儿别光顾着吃东西，你就跟着乔少，有眼力见儿一点，该递酒递酒该挡酒挡酒，学学人家怎么跟人打交道的。你这榆木脑袋，乔正初怎么就看中你了？”
话说一半他闭嘴了，大概是意识到后半句容易灭自己威风，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凛当时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没吭声。
宴会的自由交流环节开始之后，乔正初身边就没断过人。
乔正初不热情，却也没冷场，偶尔反问一两个问题把话题抛回去，每一次被敬酒他都接，杯沿碰杯沿，仰头就喝，利落得没有半点犹豫。
陈凛端着那杯气泡水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乔正初被人群围在中间。
陈凛刚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看着他在十分钟之内喝了第六杯的时候，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酒是红的白的都有。
等那位重工老总终于被旁人拉走聊项目的时候，乔正初在靠窗角落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靠着沙发靠背，姿态随意地半躺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领口松了半寸，颊侧浮着一层极淡的红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凛在旁边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气泡水，从头到尾只沾了一口，剩下的几乎没动。
他把杯子搁矮几上：“你可以拒绝的。”
“拒绝什么？”
“那些人，”陈凛说，“你不想喝他们还能灌你？他算什么。”
他收住了后半句，“你不喝也没人会怎样。”
乔正初侧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被酒精泡过，但很清亮。
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像水面被风拂开了一瞬，他说：“为什么要拒绝？”
陈凛被他问住了，他憋了半天，木木地说：“喝酒对身体不好。”
乔正初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吊灯上，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这句话我听了不下百遍。”
陈凛正想说“那你知道了还怎么不要命”的时候，余光瞥见有人正往这边走。
他立刻收了话头，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