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余情

晚上七点，华苑餐厅。

程敛提前十分钟到了。

包厢里灯光暖黄，桌上一壶茶刚沏上，白瓷的杯子还烫手。

他没有点菜，也没有翻菜单，只是坐在椅子里，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看了眼手表。

门被服务员推开，乔正初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衬衫，深灰的，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随意翻了一道。

整个人被灯光一照，眼底那层熬过夜的青色还在，但面色还算平整。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不大，落座的时候看了程敛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程敛点了点头。

他目光从乔正初进门的第一秒就落在他身上了，等他坐定才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茶壶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来这里的理由还站得住脚。

服务员进来送了第一轮菜，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菜上齐、门关上之后，服务员都退了出去。

乔正初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才开口：“项目进行得还顺利？”

程敛没接他这句话。

他把面前那只平板拿起来，解锁，翻转屏幕，推到了乔正初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从斜侧方拉近，画面里，乔正初和林听白并肩站在某家餐厅门口，灯光的阴影恰好把两人的距离收得暧昧了几分。

乔正初侧着头在听林听白说话，林听白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这个角度，让两个肩膀的轮廓几乎叠在一起。

这张图稍加修饰，配上任何一句引导性的话，足够让花边新闻再炸一轮。

乔正初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盯着看了大概四五秒，伸出手把平板推了回去。

“程总什么时候也有闲心看这种热闹了？”

“底下的人花钱买的。”

程敛说：“当然，发照片的那个人，下午已经进去了。”

乔正初挑眉看了他一眼，“所以程总的意思是，要我买回来？”

程敛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平板推到桌角，语气沉沉：“你知道这张图要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乔正初直视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对方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在那一瞬间，乔正初觉得有些好笑。

“能有什么后果？”乔正初轻飘飘来了一句，“我比这露骨的照片都传出去过，这点东西算什么？”

程敛的眉心一动。

“无非就是我和林大哥洗不清了，”乔正初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懒散，但目光比刚才锐了几分，“程总这么着急把照片买下来，是怕我拿这张图做什么，还是怕有人看了这张图，以为我跟林听白真的有什么？”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程敛说，“别把林听白卷进来，他身上不能有污点。”

“污点？”

乔正初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凉又轻。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

绕过桌角，一步，两步。

他停在程敛的椅子侧面，俯下身来。

“程总的意思是，送一个男人回家就是污点？”

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那我们俩现在坐在同一间包厢里吃饭，算什么？旧情复燃？”

程敛没有退。

他靠坐在椅背里，肩膀紧绷。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乔正初这么近了，近到能看见对方的睫毛，近到能闻见对方衬衫上那点清淡的香味。

“还是说，”乔正初又往前倾了半寸，目光直直地钉进程敛的眼睛里，那几个字从嘴唇中间落下来，意味不明，“余情未了？”

程敛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避开那道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乔正初，收起你现在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乔正初偏了偏头，没有退开，好整以暇地撑住桌面，两个人的距离又收紧了半分。

程敛的后背贴着椅背，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移开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点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乔正初嗤笑着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程敛，也请你收好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早就没了耐心。

“你是我什么人？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话？”

“你！”

“我什么？厚颜无耻，还是忘恩负义？”

这些话想必原主已经听得够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敛的肩膀上。

对方整个人坐得笔直，看着体面极了。

“今晚这顿饭我请，”没等他再开口，乔正初直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程敛，“算是答谢你买了那张照片，程大总裁，以后，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响。

程敛从座位上站起来，步子快了一步。

在他拉开门之前，伸手拦在门框边缘，手掌贴着木质的门板，把那道缝隙重新按了回去。

乔正初停住。

他转过身来，抬眼看向程敛。

他没有开口，但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你还有事？

门框边缘，程敛的手掌贴着木门用力收紧。

他看着乔正初，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却在这一刻被那道目光怼了回去，卡在了喉咙口。

“松开。”乔正初说。

程敛的手还按在门板上。

“乔正初，”他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

乔正初不能理解对方的所做所为。

于是，他直接问了。

“你今天来找我，”他说，“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替林听白出头，我已经听完了，说完了就让我走。”

“那张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角度选过，时间选过，传到谁手上之前都会先经过一圈加工。”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我今天不买下来，明天它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所以你花了一笔钱，把一个人送进去了，”乔正初看着他说，“然后拿着那张照片来给我看，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把照片买下来了？”

程敛无言以对。

他的视线从乔正初的纽扣上抬起来，“为了让你知道有人在盯你，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看见？发布会的排场，海蓝的投资，车祸之后那天夜里帮你压帖子的人。”

“林听白。”乔正初打断了他。

“我一早就知道，”他说，“林大哥并非蠢人，而我——”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后半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两圈，如同烫手山芋。

乔正初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程敛，这是最后一次。”乔正初说，“允许你恶心揣测我。”

程敛抓着门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乔正初，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乔正初那道平静的目光，把他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程敛的手从门板上完全滑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框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乔正初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毫不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