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时间
“……我不想你难过，”他一字一字地说，“也不想奶奶和母亲伤心。”
他知道父亲和小叔不对付。
但顾明卓是顾明卓，顾家是顾家。
如果父亲真的被摁倒了，整个顾家的摊子落到谁手里？他大哥顾晓尧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九岁，云城大学大二，连一个能拍板的职位都没有。
他拿什么去跟大哥争？拿什么去稳住奶奶和母亲那头的局面？
乔正初在对面看着他。
那些犹豫和挣扎都写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了，清清楚楚的。
那是一本翻开了就不懂怎么合上的书。
乔正初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这反应太正常了。
前期的顾晓声就是个毛头小子，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手段在他大哥面前根本不够看。
如果顾家现在让他来扛，他能扛住的概率有多大？
乔正初从来不指望顾晓声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
那没有必要，也太残忍。
他安静地看着对方，等着那些话从顾晓声嘴里自己落完。
顾晓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眼看着乔正初，那双眼睛里有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小叔，”他说，“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时间。
是等他长大的时间？是等他有了本钱的时间？
还是，等他有资格站到那张牌桌上的时间？
他说不完整。
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还是个学生，说出来的每个承诺都轻得像纸片，谁都不会当真。
哪怕再给他三年，不，两年也行，让他不再是坐在旁边看的那一个。
乔正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换了一个方向：“顾晓声，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顾晓声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茶几上那几道还没有吃完的菜，还有面前这个刚刚睡醒没多久的人。
他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动作代表什么，只说：“我不知道。”
乔正初看着他的脸。
良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顾晓声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没见过乔正初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不是生气，也并不冷淡，只是觉得心里很慌。
他慌忙倾身往前：“小叔。”
“吃完饭就回去吧，”乔正初把碗端起来，拿着筷子，低下头夹了米饭送进嘴里，嚼两下，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如果没有事，就别来找我了。”
顾晓声睁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汤在碗沿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毯上。
他顾不上擦，盯着乔正初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又被强行按住了：“小叔！你、你认真的吗？”
乔正初没有抬头，筷子伸向那碟菜的时候悬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是不想见我，”他问，“还是因为我父亲那边？我去跟他说行不行？我去找他！”
“顾晓声，”乔正初打断他。
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他抬头看顾晓声，说：“跟你父亲学，不好么？”
顾晓声摇头：“我不想。”
血缘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乔正初看着眼前这张脸，明明和顾明卓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的温度天差地别。
“他终究是你父亲。”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顾晓声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去哪儿都带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里的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左脸颊滑下来一道，滚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又一道下来，他抬手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整张脸被他自己蹭得发红。
“哭什么，”乔正初从茶几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纸角悬在两人之间，千般纠结，终究不忍心，轻叹道，“没说不准你来。”
顾晓声接过纸巾按住眼睛，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挤出来：“那哄我的这些话，你要把它收回去吗？”
乔正初没有立刻回答。
纸巾被他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我不是小孩了，”他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坚定地落在乔正初脸上，“下下个月，不对！下下下个月就满二十了。”
“这和年龄没关系，”乔正初说，“你母亲在等你。”
顾晓声怔住了。
他已经大半个月没回顾家了，从接到公寓以来，就没再踏过那扇门。
今早母亲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接。
没想到，母亲会打给小叔。
“小叔……”
“顾晓声。”乔正初再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只有坐到裁判桌上，才有资格和我说话。云城并不好玩，顾家有时候让我觉得恶心，但那是你长大的地方。你只有回去了，才能选择要不要把它翻过来。”
顾晓声看着他。
小叔此刻神态，他很少见，那种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把所有的柔软都收进袖子里，只露出一截锋利的骨。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些好，他说推就推，说收就收？
顾晓声觉得自己应该愤怒的。
可他怎么也发不出声。
“好。”他说。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茶几腿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他没管。
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出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一步比一步快，像逃跑。
陈伯端着水果从走廊那头过来，差点迎面撞上顾晓声，被他风一样身影吓了一跳。
他推门进休息室，看见乔正初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两副碗筷，一副干干净净早就放下了，另一副只动了小半碗米饭和两筷菜。
“少爷，这都没怎么动，”陈伯把果盘搁在旁边，弯腰看了看那碗几乎没少的米饭，“要不我吩咐人重新做？”
“收了吧。”
乔正初靠在沙发靠背上，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上来。
“少爷，你这样不行的，中午就没吃，下午再不吃……”
“吃不下。”
管家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把那些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碗碟。
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只被顾晓声抓成团、丢在茶几的纸巾上，似乎有晕开的泪痕。
那光刺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