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梦
顾晓声和陈叔过来到公司的时候，前台远远就认出了他们。
上次发布会前他来了几次，早已和公司的人混了个脸熟。
这回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便直接起身迎了过来，把他往电梯口引。
“顾少，乔总在休息室呢，温特助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就行。”
陈管家手里拎着两只保温盒，一个是双层食盒装的饭菜，一个是单层的汤罐。
他步伐稳健地跟在顾晓声身后，进电梯时还伸手挡了一下门缝，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电梯到了顶楼，助理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看见顾晓声从电梯里出来，她快步上前低声说：“顾少，乔总十点多才进休息室，里面没设闹钟，我还没敢叫。”
顾晓声看了眼时间，一点过七分，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按灭了屏幕，朝助理点了点头。
助理识趣地转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在地毯上留下声响。
陈管家把保温盒放在会客室的茶几上，低声说：“汤还热着，菜我带的保温层，放两三个小时没问题，等少爷醒了，您吩咐我一声就行。”
顾晓声“嗯”了一声，让他先去楼下接待室等着，自己一个人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的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门缝进去的那线光侧身走了进去，又把门合上。
屋子里窗帘拉得严实，遮光布把午后的烈日挡在外面，整个房间泡在一片幽暗里。
顾晓声的瞳孔适应了几秒之后，才看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乔正初侧躺着，半张脸埋在被子边缘里，只露出了额头到鼻梁上方那一小截。
额前的碎发松散地搭在眉骨上方，睫毛闭着，在颧骨投出一道细密的弧线。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应该是累极了。
空调被被他蹬到腰间，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冷气吹得发白的手腕搁在枕侧，手指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晓声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换了拖鞋，脚步放轻，绕过床尾，走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径直坐下来。
沙发的皮质靠背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他僵了一瞬，偏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没有醒。
他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下意识把亮度调到最低，拇指在通知栏里划了几下。
学校实验室的群里，有人发了新一版的数据，潘星澜在下面回了一长串备注意见。
他点开那些文件，一条一条翻过去，目光在数据表格的单元格之间移动，但脑子有一半还悬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空调的温度似乎调得太低了。
他放下手机，把那床被蹬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肩头，盖住了那截露着的脖颈。
被子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点气流，拂过乔正初的侧脸。
他眉心动了一下，但没醒，鼻尖往被子里埋了半寸，又不动了。
顾晓声退回去，重新坐回沙发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把文件往后翻了几页，批注了两行，又退出看时间。
13:40
时间走得很慢，他靠在沙发靠背里，偏着头看了会儿床上那个安静的轮廓。
室内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的眼皮慢慢沉下去，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沙发扶手边，歪了歪脑袋靠进靠垫里。想着眯两分钟就起来，而后也跟着合上了眼。
沙发上，顾晓声蜷了蜷身子，把脚缩上来搁在坐垫边缘，头歪向靠窗的一侧。
呼吸变深了，和床上那人的节奏渐渐叠到了一起。
——
乔正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傍晚，天色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堆在天边。
他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车速很快，两边的树都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深绿色轮廓。
路口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一辆货车正从侧方冲过来。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叫搅得破碎，但那个人覆身过来，用整个上半身覆在了他身上。
一双手臂环住他的头，把他的脸按进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木香的怀抱里。
然后是一声巨响。
很多声叠在一起，玻璃从四面八方炸开，细小的碎片像一场逆向的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划过他的手臂，擦出尖锐的刺痛，有些被那个身体挡住了。
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从车头一路传到车尾，耳鸣灌满了整个世界。
高频率的嗡嗡声压住了一切，他只知道自己被人紧紧地箍在怀里，箍得他肋骨都在发疼。
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滚烫。
他想抬头，但脖子被箍得太紧了。
“乔乔听话，闭上眼，不看。”那个人说。
声音被耳鸣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血锈的味道。
然后警笛声响起来了，远远的，像是从深水底下传来的警示声。
救护车的蓝红灯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有人把他抱了出去，抬上担架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和浓稠的金属味混杂在一起。
他被放在担架上，挣扎着想睁着眼，却发现自己久久发不出声音。
“撞得挺重，别轻易动！”
“还有呼吸！”
“能听到我说话吗？”
……
周围一直有人，乱糟糟的，密密麻麻地裹住了他。
他想说点什么，良久才挤出几个字：
“他、他们呢？”
抬他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一点点填满了他的耳朵，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乔正初猛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