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寒潭
山风穿过灌木,发出呼啦啦的响动。
阿芙提着短刃,顺着蜿蜒的山道疾行,脚步又快又稳。
村口的小河滩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歪脖子老槐树下,手里揪着狗尾巴草,仰头看天上的毛月亮。
正是温小谷。
阿芙脚下枯枝微响。
温小谷耳朵极灵,猛地扭过头,看清是阿芙孤身一人走过来,脸色骤变,一骨碌从石头上爬起来,撒腿就往林子里钻。
“站住!”阿芙冷喝一声。
温小谷哪里肯停,脚下像抹了油,绕着粗壮的槐树转圈子,“姑娘!阿芙姑娘!你找我作甚!有话好好说,动刀子可就伤和气了!”
阿芙追了两圈,气息微促,停下步子按住腰间的短刃,冷声道:“谢寻中了药,你去给他解开。”
“我不去!”
温小谷躲在树干后头,只探出半颗脑袋,拨浪鼓似地摇头:“九尾合欢是至阳至烈的猛药,解这药需要什么手段,你知我知!这事不该你去解吗?我一个大男人去算怎么回事,我这性别对不上啊!”
“……”
阿芙额角青筋跳了跳,握刀的指节发白:“你想哪儿去了。”
“我没想歪,医理就是这么写的,”温小谷脖子一缩,苦着脸连连拱手,“实在不行,那枚玉扳指我不要了,我连夜还给你们!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九尾草’和‘赤阳参’晒干了长得一模一样,天黑手潮抓错了,姑奶奶,放过我行不行,谢寻醒过来能把我骨头拆了喂狼!”
阿芙胸口起伏了几下,平复下微乱的呼吸。
她深知温小谷性子油滑胆小,逼急了直接窜进深山,反而彻底断了指望。
阿芙收敛了杀气,语气放缓,“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硬熬着。我不是让你去给他当解药,是问你有没有正经的药方能清热解毒。”
温小谷愣住了。
他从树干后面探出整张脸,眼神里写满了活见鬼的震惊。
“你俩没……”
温小谷上下打量着阿芙,见她虽发丝微乱,但衣襟齐整,面色白皙中透着微冷,哪有半点经历云雨的模样。
“九尾合欢连发狂的野牛都能催疯,他居然忍得住?”温小谷咂了咂舌,随即眼珠子一转,落在阿芙脸上,“不对啊,那锅鸡汤你也喝了,你咋半点事没有?”
阿芙自然不会吐露寒冰石的秘密。
她垂下眼睫,淡声道:“我自幼体质极寒,常年畏冷,对这类燥热药物有些耐药性。少废话,到底有没有解药?”
“没有。”温小谷两手一摊,干脆得很,“九尾合欢是上古偏方,根本就没配解药。这种药力,向来是堵不如疏,强行用寒凉汤药灌下去,阴阳在体内相撞,当场就得经脉爆裂暴毙。”
阿芙眸光一沉,手再次按上刀柄。
温小谷见状脖子一凉,脑子里飞快转动,忽然一拍大腿:“等等!你方才说你体质极寒,抗住了?”
“是又如何?”
“那就是寒气能压!”温小谷双眼放光,指了指后山,“药庐后山腰有一处天然寒潭,潭底连着地脉阴泉,水温刺骨,常年结着薄冰。既然汤药入腹会撞碎经脉,那从外面冰镇,借寒水拔除肉身热毒,总归死不了人!”
阿芙抬眼:“真有用?”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在屋里烧成焦炭强!”温小谷赶紧自表清白,“走走走,我跟你回去抬人,这祸是我闯的,我负责到底还不行吗!”
两人不再耽搁,原路折返。
回到药庐东侧偏房门前,那两桶深井水依旧原封不动地搁在石阶上。
门板后头死寂无声,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微弱了下去。
阿芙心头一紧,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谢寻!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让开,我来!”温小谷从柴房摸来一根粗木杠,插进门缝里发力一撬。
咔嚓一声脆响,门闩断裂。
木柜被强行顶开,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味混合着滚烫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月光自窗棂斜斜洒在泥地上。
谢寻赤裸着上身,直挺挺地仰躺在地上,面色赤,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而在他的身侧,一小片暗黑色的血泊触目惊心。
阿芙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瞳孔骤然收缩。
男人的左手五指鲜血淋漓,每一个指尖都被扎破,旁边,扔着那把沾满污血的铁剪。
“我的天爷……”温小谷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摸了摸谢寻的脉门,又看了看那五根手指,舌头都打结了,“十指连心……他用生铁剪扎穿指尖,硬生生放血泻火?这是个疯子吧!”
阿芙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只血迹斑驳的手。
那是握惯了生杀大权的手,曾翻覆风云,也曾将她逼入绝境。
可就在刚才,在理智被焚烧殆尽的边缘,他宁愿将这双手扎得稀烂,宁愿把自己逼到濒死,也未曾伤她分毫。
他骨子里流淌着最纯粹的封建王侯血液,他以为他的傲慢深入骨髓。
可他如今偏偏……
阿芙的心脏泛起一丝极尖锐、极陌生的酸涩。
“别愣着了!”温小谷急声道,“毒血放了大半,心火稍微降了点,但体内残余的燥力还在烧他的脏腑,再不降温,脑子就要烧傻了!抬人!”
阿芙回过神,立刻俯身,避开谢寻左手的伤口,用力架起他的右臂。
谢寻身躯高大沉重,浑身滚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两人合力,将谢寻从屋内半拖半架地弄了出来。
夜色深沉,后山小道崎岖难行。
山间雾气渐浓,越往上走,空气越是阴凉。
行至山腰一处凹陷的天然石窟前,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甚至驱散了山林间的暑气。
石窟中央,卧着一方方圆丈许的深潭。
潭水幽黑深邃,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的浮冰,丝丝缕缕的寒气如白烟般在水面上缭绕,四周生满了幽蓝色的不知名苔藓,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这寒潭底下的气息,竟与阿芙心口的寒冰石有几分相似。
“扑通!”
温小谷早累得气喘吁吁,到了潭边,合力将谢寻推进了浅水区。
刺骨的冰水瞬间没过谢寻的胸膛。
极寒与极热碰撞,谢寻周身的水面竟升腾起大片白雾。
昏死中的谢寻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了双眸。
那双眸子里血丝密布,在看清水面与四周环境后,神智缓缓聚焦。
冰冷的潭水疯狂抽取着他体内的狂暴热量,但那股焚江倒海的欲望终于被这股外来的极寒硬生生压了下去。
“呼……成了,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