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桂娘哪能不知道这个三弟有良心。
就是晓得,因此那几年三叔家还穷得叮当响,每次她回娘家时,和文娘都会给二房送吃送肉,即使二房没啥回礼给她们,她们照旧的年年送。
不过当家的和小爹有心,从没说过啥。
那时候她三弟见她送肉眼睛就亮晶晶,笑得合不拢嘴,可没啥东西回礼,他就羞答答,脑袋低垂着,像犯了错的孩子,在家里搜刮一遍,也只两个刚编的背篓和几把干菜拿得出手。
庄稼人不稀罕这个,可给啥都是弟弟和三叔的心意。
那时候她还可怜这个三弟,想着能帮衬就多帮衬些,虽然她嫁的也不富贵,可好歹的还能吃饱肚子,一年到头也能吃上几回肉,三叔家却是吃了上顿不见下顿。
可现在没成想,倒是反过来了,她这个当大姐的,如今能指望弟弟了。
真好。
一月九十两,文娘和桂娘心动也不敢想,毕竟这么多银子,但更心动的是蒋小一说了,带孩子去了府城,让他们进私塾。
来传话的机灵,蒋小一交代的他是一字不落全说了。
蒋小一也不是没有私心。
只要亲族起来了,那以后他们就能多个仰仗和依靠,也能多条后路。
独木不成林。
又何为世家大族?
只要家族起来,强了,大了,那才能称一句世家。一人成不了家。
赵云澜也是这般想,森*晚*整*理只有家族真正强大了,那才是真的强。
文娘和桂娘不再犹豫,带着娃儿和汉子去了府城,村里人又羡慕了。
去府城做生意啊!这又能赚银子,活儿又比地里轻松,可真真是好。
有个富贵亲戚,到底是惹人羡慕,这黄邵两家,这几年就靠着亲家赚了不少银子,没成想,现在亲家还要把他们带城里去。
这两家是走了什么运啊?
“黄家邵家的,你们去山里看过祖坟了没?别是祖坟冒烟了。”有人打趣说。
邵老夫郎和黄老汉黄老太笑哈哈,也没理,这么好的事儿,大家肯定要嘴酸两句。
那传话的汉子当初刚说完,文娘大嫂就迫不及待闹着让文娘把他们一家子也带去。
文娘不答应,她立马坐地上撒泼打滚。
外人还在呢自家大儿儿媳就这般,丢脸,实在是丢脸,黄家两老臊得说不出话。
杜大妮也知道这般丢脸,可这是去府城啊!要是能跟着去做生意,那以后自家两儿子没准也能进私塾读书去。
杜大妮想到此,哪里还顾得上面子。
黄老汉和黄老太是臊,一时没说出话来,那传话的小汉子便以为他们也是这般想,这种事儿他没少见,立马道:
“小一哥儿和白举人说了,家里没地方,小生意,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就大姐二姐去,要是二姐还想带人,住不下,就大姐自己去。”
这话什么意思大家听出来了。
小本生意,只一家做也是行的。
大姐二姐都叫,这是不想偏袒。
可要是二姐想‘拖家带口’,那就算了。
文娘知道这是蒋小一给她找的由头,想来是早料到杜大妮会闹,因此才这般说。
她不能拖三弟后腿,立马道:“既然三弟这么说,那我和大力就不去了。”
黄大力也知道蒋小一啥个意思,配合道:“对,爹娘,我们不去了。”
不去咋的成啊!不去以后就得在家,一辈子都没出息了,而且去了还能送大黄去读书。
去,必须得去。
黄老太严着脸骂起来。
杜大妮你别闹,你再闹你就滚回你娘家去。
黄大有不高兴:“娘……”
“你这管不住媳妇没出息的,你把你媳妇拖屋里去,再让她闹,今儿咱就分家。”
黄老太和黄老汉一凶起来,杜大妮也不敢再闹了。
文娘和桂娘带着娃儿和汉子去了府城。
凉粉和泡爪咋的做,蒋小一都教了。
卤味这个没有教。
倒不是不信大姐二姐,而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客栈里头的烤鱼、香油至今是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原因就是在香料上——没人能想得到这些是用药材做的。
要是教大姐二姐做卤味,,大姐二姐还有两个姐夫要是不注意,被人学了去,那那脑子聪慧的,马上就能推断出香油咋的做了。
蒋小一思来想去,还是没教他们。
凉粉和泡爪也够他们赚的了。
教完了大姐二姐,他们才回村里祭祖。
在村里呆了三天,岁月不饶人,堂奶奶年纪上来了,大伯二伯几个,也都上了岁数,到底是亲戚,白子慕拿了一颗添寿丹出来给了堂奶奶,让她得了空,就撮点粉泡水喝,这东西延年益寿。
堂奶奶一听,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白子慕又另外给了大伯二伯每人一颗丹药,叮嘱他们家里人身体要是出了啥,就泡水喝。
“寻常风寒就别喝了,这丹药可贵可贵了,寻常时候别乱吃,只能用来救命救急。”白子慕说。
大伯扫了赵主君和赵富民一眼,说:“我晓得了。”
赵主君和赵富民这些年吃了不少,几年过去,两人不见半分老态,似乎还越活越年轻了,大伯就晓得这丹药怕是养身的,也没多放心上,庄稼人天天早睡早起的干活,能吃饱吃好,身体就能好,不用特意去养啥生。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收了起来,直到后头张大丫生了老三,血崩了,差点没从鬼门关回来,连着大夫和稳婆都说不行了,让他们准备后世吧!
大房一家子急得团团转,后来还是大伯想起白子慕那话:‘这丹药可贵可贵了,只能用来救命救急。”
大伯蹿房里把落了灰的丹药盒子寻了出来,撮了点粉末让柳哥儿给张大丫喂下去。
产婆和太夫都说没用,他们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血崩得这么厉害,止也止不住,寻常都是得直接准备后事了,可柳哥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舞足蹈高兴说血止住了,大嫂睁开眼了。
后头大伯和二伯是捧着丹药看了一晚上。
蕨菜、泡笋这些咋的做,蒋小一也和大石说了,让他以后在村里收了,搁下头几个客栈里头卖。
都交代好,蒋小一又抽空和白子慕去裴家看了眼。
裴阿叔怎么说也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当年裴婶子生了娃儿,蒋小一回来还和白子慕去看望过,送了个小金锁头。
如今裴家娃儿已经六岁多了,蒋小一去时他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小小的个头,蹲地上就跟个球一样,见了蒋小一,他一副成熟的小大人样,却又掩不住的高兴,跑过去说:“小一哥,哥夫,你们来了,快家里坐。”
他显然还记得这个每次过年回来,都会给家里送糕点,捏他脸,然后亲自上手教阿爹撮汤圆的哥哥。
他有点高兴,进了屋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最后还把吊房梁上的篮子拿下来,里头搁着几个柿子饼,不晓得放了多久,颜色都有点变了,可孩子却像献宝一样,跑厨房拿了个碗,仔细把里头的水渍擦了擦,这才把柿子饼放碗里,招呼白子慕和蒋小一吃。
蒋小一喊裴家汉子一声叔,孩子喊他一声哥倒也没错,就是年纪差得太大,蒋小一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小娃儿乖得很,蒋小一问啥说啥,坐凳子上他两只小手乖乖搭在腿上,是规规矩矩,跟老六小六那皮样子没得比。
蒋小一视线在屋里飘了一圈。
裴家泥墙草屋,虽是破烂,但里头干净,座椅啥的摆得整整齐齐,擦得干干净净,上头一点灰都没见着,之前来裴家,裴家是又脏又乱,裴汉子和裴婶子脑子不清醒,屋里的活儿虽然简单,但也指望不上他们两。
裴老太要上工,裴老汉要忙地里,家里没人打理,自是脏些乱些。
现在家里,倒是被孩子打理得挺好。
没见裴汉子和裴婶子,蒋小一问娃儿,你爹娘呢?
小娃儿乖巧道:“小一哥是要找阿爹和阿娘吗?我刚把他们哄睡了。”
蒋小一:“……”
白子慕:“……”
蒋小一:“那你阿爷呢?怎么你在洗衣裳。”
小娃儿:“阿爷去地里干活了,天气热,阿爹阿娘汗多,我见晌午天气好,就给他们擦了身子,那衣裳湿了,我就想顺手洗一下。”
白子慕:“……”
蒋小一:“……”
蒋小一抿了下嘴:“你吃过饭了没有?”
小娃儿声音清脆,站起来说:“吃过了,小一哥白哥夫,你们吃了没?我今天炒了小白菜,可好吃了,你们要不要吃?”
白子慕:“……”
蒋小一:“……”
蒋小一噌的站起来,白子慕仰头看他:“干什么?”
蒋小一:“不能聊了,回家打孩子去。”
白子慕也觉心里酸溜溜。
这娃儿比老六小六就大一些,可看看,啥叫差距?
这就是差距。
他和裴家汉子先后生的娃,可裴家汉子如今已经过上了退休老干部般的生活。
再看看自己。
他娘的。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也想打孩子了。
穷人家的小孩早当家,本该被父母呵护淘气的年纪,却不得已早早的熟了。
小娃儿懂事,很乖,但也聪明,白子慕跟他聊不过几句,就晓得了。
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得照顾痴傻的双亲,听村里人说,家里的活儿他啥都会干,做饭、喂猪、洗衣裳他样样都会,大家说是裴家汉子和裴婶子傻人有傻福。
可他们有福了,到头来苦的却是孩子。
蒋小一晓得他知事儿,给他塞了五两银子。
小娃儿都慌了,说小一哥你给我银子干啥?他说啥都不要,两手紧紧揪着,不给蒋小一往他小手心里放银子。
蒋小一摸摸他瘦小的脸蛋儿:“我跟你阿爹从小玩到大,哥哥要去京城了,以后过年肯定不能回来了,这是压岁钱,就当哥哥提前给你,你仔细收着,别同别人说。”
小娃儿抿着嘴:“不要,哥哥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没事,哥哥给你你就收着。”裴老汉和裴老太年岁已高,整日在外头忙忙碌碌,裴家汉子和裴婶子又靠不住,裴家那两个外嫁的姑娘有自个家,操心不到这边来,蒋小一道: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村长爷爷,或者去找我大伯二伯,还有大树哥哥他们,知道吗?”
“你阿奶和阿爷不容易,以后你要好好孝敬他们。”
他年年都要悄悄叮嘱一遍。
小娃儿眼眶红红,抱着蒋小一的脖子,埋在他脖颈边半天没说话。
白子慕也抱了他一下。
隔天又去了趟楼府,回来时已是晚上。
楼宇杰要十月才动身,楼倡廉在京城有宅子,楼宇杰打小便住京城里,对京城熟,不用提前去找房和适应,他便也不急着走。
王俨然和傅君豪是九月下旬才动身。
水路快,不出两个月就能抵达京城,但京城在北,十月下旬左右那边河道就要冻起来了,赵主君和赵云澜坐不了船,白子慕只能马车过去,因此也只能早早出发。
该安顿的都安顿好,原是打算直接出发,不过村里黄家的老人去世了,这节骨眼倒是不好直接走。
之前几年,村里红白喜事儿,蒋家虽是不在,但礼钱总会到,他们离得远,不能回来帮忙,村里人都通情达理,没说啥。
这会儿要是说赶路,也是行的,村里人不会说什么,但好几年了,村里的红白喜事儿都没能帮过忙,而且黄阿叔和家里关系还不错,蒋小一和白子慕最后还是留下来,打算跟着帮忙几天。
反正急也不急这两天。
蒋小一和白子慕都去黄家帮忙了,蒋小二几个搁家里收拾行礼和收野菜,赵富民和赵云澜趁着空挡,去了一趟作坊看账,赵主君则是带着老六和小六找堂奶奶唠嗑去了。
这几年没咋的回来,村里发生的新鲜事可不少,赵主君听堂奶奶说得津津有味,老六和小六听不懂,什么隔壁林家和村里的陆家吵架了,陆家汉子差点被打了,这些人他们也不认识,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两个小家伙待不住,溜了出去。
小六问老六去哪里玩啊!
今天黄家出殡,来的客人一定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美人。
老六说:“我们去黄家找父亲和爹爹去。”
到的时候老六就搁后院不愿出来了。
后院一大帮妇人、夫郎在洗菜洗碗,老六就像老鼠掉进米缸里头了,哪里还愿意走,蒋小一想喊他回去,见他不愿,大家还笑,说来就来了,裴阳阳也经常来,没事儿的,孩子愿意看她们干活就让看,看多了以后孩子才会干活,是不是啊老六。
老六笑眯了眼,声音奶呼呼说:“这位婶婶,你不仅漂亮得要命,说话还这么好听,都说到老六的心坎上去了,婶婶叔叔们这么善解人意,难怪婶婶们个个眉清目秀水汪汪。”
大家哄笑起来,活都不干了想去捏他脸。
也没觉得他咋的,老六好色是好色,但他不会像旁人那般说猥琐话,或者朝人下手,他只是嘴巴甜,喜欢看姑娘哥儿和对他们打招呼。
蒋小一无奈,便随他,跟着张大丫蹲在大盆旁边一起洗韭菜。
小六不想看,自己到外头逛,裴阳阳正在收拾饭桌。
黄家亲戚多,来的人不少,黄家院子不大,外头又是坡道,饭桌不能摆村道上,隔壁唐家外头的路倒是平坦,要是办的喜事,还可能把桌子搬唐家外头摆,但这是白事儿,饭桌摆人院子外,不吉利。
饭桌不够,大家要吃席只能轮着来。
大多妇人夫郎在后院忙,只有一些搁前院收拾碗筷,裴阳阳个头小,又是个小汉子,搁夫妇人夫郎推里,特别显眼,小六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村里人有讲究,认为孩子和老人身上身子虚,阳气弱,参加白事容易被死去的人给勾魂带走,因此来帮忙的,多是十三四往上。
可裴家……
裴老太要上工,裴老汉背驼得厉害,那头颅几乎要垂到地上,重活干不了,轻活也干不好——干起来又慢又磨蹭,只能裴阳阳来。
不来咋的办?
村里讲的就是人情往来,家里两个老人,肯定有走的一天,到时没人帮忙那怎么行?
裴阳阳年纪小,倒是有人怜惜他,说不用他来,以后他们家有啥事儿,他们肯定也会帮,这裴家什么情况,大家哪能不懂,又不是说家里有大人可不愿来。
这一家是老的老,小的小,傻的傻,比当初的蒋家二房还要惨。
可裴阳阳说他能干,每次都会来,大家知道他有心,就不再劝了。
这几年日子好一些了,红白喜事饭桌上不再像过去那般片甲不留,如今还能剩些汤汤水水。
不知道是谁家娃儿跟着大人来,一碗糙米饭刚吃了两口就没吃了,剩了大半,裴阳阳收下去,后头见着没那么忙了,才往那碗饭里倒了点菜汤,拌了拌坐角落里非常珍惜的吃了起来。
知到晌午,黄阿叔喊他去后院吃饭。
来帮忙干活的,主人家都会管一餐,大家干了一早上的活儿了,早饿得很,蒋小负责给他们打饭,大家是拿了碗就开始上桌。
裴阳阳‘不争不抢’,排在队伍最后头,蒋小一疼他,给他打了满满一大碗,说:“饿不饿?去桌上夹点菜吃。”
裴阳阳点点头说谢谢小一哥,到桌上,几个妇人给他夹了肉和几筷子菜,他小声说谢谢,却是没搁桌上吃,又端着碗出去了。
裴家汉子和裴婶子正在坡道拐弯处那儿坐着,一个在玩泥巴,一个囔着要孩子。
裴婶子似乎生了儿子后脑子清醒了一点,以前是一不留神她就往外头跑,不是说找汉子就是说找儿子,反正是四处晃,从不会乖乖坐着,村里人要是给了点啥吃的,她也从不会想着留回家,当场一股脑就往嘴里塞。
可现在大概知道裴阳阳是她的儿子,又或者是天生的,她即使脑子不清醒,却疼裴阳阳疼得要命,她的疼和其他当娘的不一样,她是特别的听裴阳阳的话,现在一有吃的,她也不会直接塞嘴里,而是藏起来,之前还有人纳闷问她咋的不吃,她笑得傻傻的,说好吃的,想给阳阳。
这会儿她不见裴阳阳,心里就焦躁,但想起裴阳阳的叮嘱,她也没乱走,只是不停的嘀咕,说要儿子。
裴家汉子捏着泥巴,烦说:“你不要吵多了,阳阳等下就回来,你再吵,等会我捏好汤圆了,看我还给不给你,哼……”
裴家婶子不听他,还在嘀咕:“阳阳呢!我要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