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愿赌服输
台球厅在体育馆负一层,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檀木香和台球桌专用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调得很有讲究,每张球桌正上方悬着一盏长条形吊灯,光线集中在绿色台面上,四周的座位区反而偏暗。
空气里有空调低频的嗡嗡声,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谢云浅跟在寒临渊身后进了门,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他上辈子打工的那个台球厅强了不止三个档次。
地板是深色橡木的,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响声,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拍的是各种角度的台球撞击瞬间。
角落的音响在放一首爵士钢琴曲,音量低得刚好能听见又不妨碍说话。
门口那张球桌旁边站着三个男生,其中一个正弯着腰瞄准,球杆架在手指上,来回比了两下……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门口。
杆子顿住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脑袋往门口的方向扭了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说了句什么。
对面等着打球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手里的巧克粉掉在了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袋口旁边。
谢云浅移开视线,往里面走,里面几张桌子的人还没注意到他们,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趴在桌上打一个贴库球,打进之后直起身,跟同伴击了个掌。
远处靠墙那桌,一个人刚拉开球杆,瞄了两下打出去……他在收杆的时候瞟到了寒临渊,手一抖,白球撞错了一颗彩球,滚进了底袋,他“操”了一声,懊恼地把球杆往桌上一搁。
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快步迎上来,在距离寒临渊大概一米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寒少,您常用的那间,这边走。”
他领着两个人穿过大厅,拐进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间隔开的私人球室,每间用半透的磨砂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绰绰的人影,但看不清脸。
服务生在最里面那间的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这间私人球室比外面安静得多。
正中央一张斯诺克球桌,墨绿色台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球已经摆好了三角架,彩球各自归位。
靠墙有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旁边立着一台饮料机、一台冰激凌机,角落里还有一台圆柱形的空调正在无声地送风。
没有窗户,但灯光调得刚好,球桌上是亮的,沙发区偏暗,整个房间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琥珀。
服务生在离开之前,目光飞快地在谢云浅身上扫了一下。
寒临渊走到球杆架前面,从一排球杆里抽出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换了一根。
他拿着选好的球杆转过身,杆头轻轻点着地面,“哥哥会打吗?”
“会。”谢云浅也从架子上挑了一根,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找重心。
“那……”寒临渊往前走了一步,“一会儿和哥哥打个赌。”
谢云浅把球杆横在手里,抬眼看他,“什么赌?”
“谁赢了,另一方就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谢云浅挑了一下眉,看着寒临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点了下头,“好啊。”
“哥哥让让我好不好,”寒临渊的声线往下沉了半度,尾音拖得懒洋洋的,“让我先打。”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平时冷得能冻人的眼睛此刻像冰面底下化了半层水。
谢云浅看着他,还没开口,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推门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道拖长了调的“嘶……”。
云屿白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正在摸自己的胳膊,“赵乾,你看看我这个鸡皮疙瘩。”
赵乾站在他身后,伸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寒临渊和谢云浅之间走了个来回,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萧砚辞最后一个走进来,他穿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他看了寒临渊一眼,寒临渊也眯着眼看了回来,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萧砚辞就把视线移开了。
云屿白已经凑到了谢云浅旁边,他往谢云浅身边一站,压低了声音,但那个音量在安静的球室里还是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云浅,才一天……不对,半天……你就把寒哥给调成这样了?”
谢云浅没接这话,只是用球杆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萧砚辞往前走了几步,在谢云浅面前站定,他微微点头,“萧砚辞,大三,学生会会长。”
谢云浅看着他。
桃花眼,下颌线利落,气质偏冷但五官又带着点天生的勾人……这就是男主的确有资本当男主哈。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寒临渊,那个人正站在球桌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球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肩膀宽得刚好,腰线收得利落,站着不动的样子像一头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的豹子,啧,这个狗崽崽也不错。
他收回视线,对萧砚辞点了点头,“谢云浅,大一。”
没有多余的介绍。
萧砚辞也没追问,往后退了一步,跟赵乾并肩站到了沙发旁边。
寒临渊走到球桌前面,弯下腰,左手架在台面上,右手的球杆架在指间。
他瞄准的动作很慢,杆头在白球前面来回比了三次,然后猛地一推……白球炸开的瞬间,三角形里的红球四散开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一颗红球笔直地滚进底袋,袋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云屿白的脖子已经伸得跟鹅一样长了,他盯着桌面上那颗还在微微晃动的彩球,嘴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O型。
当寒临渊把第四颗红球送进中袋的时候,他差点跳起来,猛地转头看向赵乾,“他平时也这么厉害吗?”
赵乾推了推眼镜,“平时他不认真打。”
萧砚辞把矿泉水瓶搁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平淡,“这差不多是他真实水平。”
红球一颗接一颗地落袋,彩球也跟着被清掉,每次寒临渊换位置瞄准的时候,他的视线都会在谢云浅身上停一瞬,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打到第八颗红球的时候他打了一个低杆拉球,白球擦过一颗红球之后精准地停在了黑球旁边,走位漂亮得谢云浅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加了一分。
一百分的时候,云屿白的脖子终于缩回来了一点,一百一十分的时候,赵乾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
一百二十分的时候,寒临渊打了一杆中袋,白球的旋转稍微偏了一点,碰到袋口弹了出来。
他直起身,把球杆搁在桌边,转头看向谢云浅。
谢云浅弯下腰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是一种很自然的沉静。
左手往台面上一架,四根手指张开的角度刚好,拇指和食指之间架杆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右手握住杆尾,往前比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杆,红球落底袋,第二杆,黑球落袋,第三杆,红球贴库,他打了一个角度极刁的薄球,白球擦着红球过去,红球滚进中袋……袋口那个角度,稍微偏一毫米就弹出来。
赵乾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云屿白一把抓住萧砚辞的袖子,嘴唇动了两下,看口型是两个字:卧槽。
在谢云浅清到第五颗红球的时候,云屿白终于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寒临渊旁边,压低嗓子,“寒哥,你和云浅到底怎么回事啊?”
寒临渊没理他。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谢云浅的动作,弯下腰的时候肩胛骨在衬衫底下微微凸起的弧度,架杆的时候拇指关节轻轻抵住球杆的力道,瞄准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
“寒哥。”赵乾也走过来了,站在寒临渊另一侧,声音放得很轻,“你跟我说实话。”
寒临渊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里。
萧砚辞没有凑过去。
他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了看寒临渊,又看了看正在打球的谢云浅,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
然后他偏头看了赵乾一眼,赵乾正好也看向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大概是:这个情况,大概问不出来了。
谢云浅打完第九颗红球的时候,手指在架杆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脑子里忽然翻上来一个画面。
上辈子,在台球厅里值夜班,凌晨两点,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把音乐关了,整个大厅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他戴着口罩,把球杆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挂回架子上,他的脸那时候已经毁了,右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是当初在讨债的人堵在小巷子里的时候留下的。
老板姓吴,四十多岁,是个谢了顶的东北人,面试的时候他问“你脸上这个”,谢云浅说打架,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行吧,戴口罩上班。
他回过神把第十颗红球推进底袋,直起身换位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寒临渊。
那个人正站在饮料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睛在看他。
谢云浅收回视线,弯下腰继续打,最后清台的分数,比寒临渊多了一颗球。
云屿白在旁边已经彻底安静了,嘴巴张着,赵乾的表情像是被刷新了认知,萧砚辞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
谢云浅刚把球杆搁下,寒临渊就从饮料机那边走了过来,他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拧开了盖子,他把水递给谢云浅,谢云浅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得刚好。
寒临渊趁他喝水的时候往前倾了倾,嘴唇凑到他耳边,距离近得谢云浅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耳垂上。
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哥哥,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