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裘伯尼原计划转一千股洛克希德公司的股份给温良。他携带股票证书,提前约好证券经纪人,就等接到人去证券交易行办理。
他希望这能成为惊喜。但在温良看来,它是十足十的惊吓。
穷学生首次接触股票,当真瞋目咂舌。以他浅薄的炒股经验(仅限于知道这个词),一千股不算少。
怎么可能接受!?
温良誓死不下车。“我不要!”他拉住车扶手坚定道,不断催促裘伯尼快开车,远离挂了交易行招牌的恐怖吞金兽。
人性经不起考验。
再待下去,他真可能灭绝人性了。
温良的心一抽一抽,为这笔可望而不可及的财富颤动。
送出的礼物遭到拒绝,裘伯尼并不意外。多日的相处,他若还不了解爱人的性格,岁数也是白长了。
这是一个注定会被冷遇的提议。但他必须做,温良接受与否是另一回事儿。
即便如此,他的遗憾一分未少。“我太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试图替你交齐学费、偿还贷款,银行和学校却告诉我,早有人为你免除这笔钱。”
裘伯尼说着,视线瞥向后视镜。镜子在上车时已经被自己微调,朝右下方倾斜。这动作全然出于下意识。
他需要随时看到温良,尤其当两人明明共处一室。爱人的呼吸就在身旁,自己却瞧不见人!多么可悲,又多么可憎!他胸口腾升的焦虑远胜于分离时,有时差点让疯狂的念头攫住心神——
在此刻赴死吧。
在这一方小空间内唯有他们两人。死神会带走两个相拥的灵魂。
可是不行。
他年轻的、生机勃勃的爱人,有着春日般的笑靥,说话走路,一举一动比夏日青草还鲜活。这样的人,自己怎忍心掐断其根茎,让他凋零在掌心?
而且,他们还并非家人。
死后只会沦为新闻报纸上所谓的“一对男子”。
事实宛如冰锥刺入裘伯尼的胸口,他立马冷静下来。
他们不具备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所以面对爱人招惹来、妄图偷蜜的蜂,他竟缺乏一个合适的身份去斥责。
中午得知这人的存在时裘伯尼很不高兴。他知道和纯洁无辜的爱人无关,完全该怪罪于那只癞蛤蟆!
可鄙的混蛋用尽下流手段,下药、尾随,方才有机会趁着午休的空档溜上爱人的床。要不是这家伙最后发出了喘息,裘伯尼甚至没意识到有一个不知分寸觊觎他珍宝的杂碎。
他简直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现身温良身边,抛开一切飞回底加堡的念头愈来愈烈,险些在人前失态。
他勉强维持着理智,逮住空隙打电话让沙朗去抓人,下午坐飞机赶回底加堡。
当他看到那人时,裘伯尼有一瞬间感觉他的煎熬都很可笑。这个矮子,脑袋快缩进脖子,脊背像是被人打折了挺不起来,说话支吾,含了满嘴的唾沫般不清不楚。
就是这样的人敢垂涎温良?
侏儒也配!?
那人满脸抱歉地连连鞠躬,裘伯尼如何看不出他藏在眼中的嫉妒与不屑?
他还大放厥词,说他和温良真心相爱。
“他对我笑,收下了我的花!他在暗示我,他也爱我!他爱我!!”
那人顶着满脑袋的血,坚称自己和温良真心相爱。
“他先对我笑的,他不拒绝我送的花,他先勾引我的!”
疯子。
自己又何尝不是?
裘伯尼怒火之下,实则深藏了惊惧——
他在此人身上看到自己的身影。
曾经装作看不见的现实无比清晰地浮现,温良的抗拒、不情愿......根本不存在和睦的家庭。现在亲密全是他厚颜强求而来。
他的做法又能比这混蛋高尚多少?他信奉上帝,秉持了二十年的美德,在服役参战时粉碎,仅存的良知又在爱情中彻底沦丧。
他和眼前的人,两个阴沟鼠,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
这家伙已为他的狂妄而付出代价。那会是一大笔足以压垮他的医药费,同时将面临一系列尾随骚扰、盗窃、下药罪名的指控,监狱中也会有人等候他。
涉及温良,他该告诉给当事人。光凭这人畏畏缩缩的身形、带有浓重日本口音的英语,裘伯尼断定温良得知真相后绝不会原谅这人。
可他哪里舍得用脏东西去恶心爱人的耳朵?
心中到底不忿,裘伯尼说:“给我一个为你服务的机会吧。”
温良秉持拖字诀:“会有的。”
裘伯尼微微一笑,发动引擎,开了两条街车又停了。看着温良再次被困惑充满的眼睛,他指着射击俱乐部大厦说:“地下一楼是室内靶场。要去练练吗?”
“不!”发觉太果断,似乎显得自己很不想和裘伯尼一起,温良弥补道,“今天练得够多了。得劳逸结合,现在要好好休息。”
裘伯尼只笑着说:“别人都可以教你,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反而没有资格吗?”
名正言顺吗?能说出这话,良心真是丢狗肚子里去了!
但是温良看出裘伯尼笑面下的不容拒绝,默然一会儿后,他还是下车了。
进门就有服务员上前,裘伯尼亮出一张卡后,有人引导两人下楼。没踏入靶场,阵阵枪响传来。这里有不少人,男人占多数。人们戴着护目镜和隔音耳罩,并排站,举枪射击。
温良心中一紧,他以为要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了。却见服务员脚步不停,裘伯尼轻托了下他的脊背,温良赶忙跟上。
他们止步在一个私密包间。
房间内有三条独立的射击道,休息区布置了小型沙发、茶几,置物柜放了配套的一次性射击装备。
温良进门马上抓起衣服进更衣室,生怕被某人借机服务。穿着耐磨长袖衣裤出来后,温良看着陌生的装备,硬着头皮乱蒙带猜地穿戴。裘伯尼一直没说话,直到温良戴好手套拿起枪,他出声制止:
“反了。”
温良不吭声地取下重戴,而后准备给枪上弹夹。耳边响起一声轻笑,裘伯尼走近来捧起温良的手,为他扣紧手指套。
“仔细看,以后像这样戴手套。留有缝隙,容易硌手打滑。”
他扣好后没有立即松手,抓着温良的手放在胸前,目光沉沉地凝视温良。温良僵硬着拽手,覆住双手的力道更重了。他索性沉默以对。
裘伯尼铅灰色眼睛快因爱情而泛出甜蜜的糖丝。爱人全副武装,小脸叫护目镜遮了一半,黑镜框下牛奶似的面庞,嘴唇通红,看得他打心底发软。
可爱。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孩。
穿着防弹背心,手里握把枪,背笔挺笔挺的,周身里散发出一股子正义纯良的气息。说他是军人,都不会有人质疑。
如果当初队伍中多出一个温良,裘伯尼胸口火热,觉得再残忍的战场为了他也去得了。唯一的问题是那时自己年轻气盛,没什么耐心,只怕忍不了多久就会破戒,被军队命令强制退伍。
他不愿意连累爱人得到一个不名誉退伍的处置。
更何况战争残酷,日夜遭受炮击、空袭、地雷或狙击手的威胁,温良会受伤。裘伯尼自己能双手双脚完好地回来,已经是上帝保佑了。
这样就好。
裘伯尼默念着,在温良的指尖落下吻。
隔着手套,那吻又太轻,温良其实没有多大感觉,但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在对方松手后,连忙装作自己很忙,忙着摸索射击台、忙着开枪。
裘伯尼任由温良自己练习了一段时间,才在温良停下来喝口水的间隙,说:
“你太容易紧张。一旦握枪,你的呼吸就乱了。”
温良尴尬地笑。裘伯尼话说得客气,加勒特粗率得多,直接评价他为簸箕手,说他是大熊,也因为自己呼吸重。
但他就是害怕。在森林里他是没得选,求生占据本能,只能端起枪自卫。现今生命无忧,理智和情感就容易打架,知道枪口对准前方,心里还是害怕被子弹打中。
裘伯尼上手扶住温良的手臂,“来,枪口对准的前方。”
温良后背紧贴来一个热源。裘伯尼个头高、肩膀宽阔,弯着腰就能轻易把人笼罩在怀抱中。
“稳住身体,瞄准靶心,枪口自然准了。”
他说话吐息持续擦过温良的耳垂。
每当回到郊区的别墅他们少不了这样亲密的接触。可是今天也许是在外面,又或者有枪,危险的东西刺激着温良的神经,他无法让自己忽略裘伯尼。
要不是手臂被牢牢抓住,他高低也会给这人展示什么叫做抖得像筛糠。
裘伯尼亲手指导,手贴着手,牵动温良扣下扳机——
十环。
他人生中第一个十环!
温良瞪大了眼睛,条件反射扬起笑脸:“射中了!”
那张灿烂得夸张的脸蛋一下跃入裘伯尼的眼中。胸腔内心脏一向不紧不慢,仿佛意思意思地搏动,惊险的景象也难以叫它失态,如今却快速跳动了几下。裘伯尼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要继续吗?”
温良却回过神来,笑容僵在脸上。该死怎么给这家伙好脸色了。他尴尬不已,连忙低头看地看枪就是不看人。“我、我自己来吧。我......明白了,对,有点明白了。”
后面这句话语气虚得很。
裘伯尼原本雀跃的内心猝然安静。他攥紧了手,压住弥漫上喉间叫他发疯的苦涩。然后他露出一个笑容:
“好啊,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人是后退了,那恐怖的存在感却始终环绕温良。似要把人生吞活泼的眼神,无时无刻不依偎着温良。
温良好想把人赶出去!!
射中十环后,他突然信心大涨,觉得手感来了。奈何被人盯着,他连一枪也不敢开了。万一又空靶,他会羞得不想见人!
“怎么更紧张了?”
“没有!”
开了数枪后,温良默默放下枪,清了清嗓子:“......你看练习很久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裘伯尼看着仅有一个弹孔的靶子,气得想笑。温良怎么就是一个枪械笨蛋?他生气又拿爱人没办法,见对方试图浑水摸鱼,“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裘伯尼说,“打不中靶子,回家也行,我会把你按墙上从门口亲到卧室。”
温良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指控:“下、下流!”
裘伯尼的笑容反而变大了。显然这声骂毫无攻击力,反而戳中他的痒处。
如果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他会更下流——
用操.死对方来威胁。
温良气冲冲扭头。在愤怒之下,人可以爆发难以想象的潜力。
他不仅中了三靶,其中一枪还落在五环!
裘伯尼夸赞了几句,而后道:“最后一件事。亲爱的,请你务必记得......有人问你的枪法师出何处,不要告诉他们,我担任过你的射击教练。”
温良喉头发梗。他有那么差吗?一句‘现在急着撇清关系了’就要脱口而出,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以裘伯尼的性格,真不想他说出去,根本不会提这一茬。原因两人也心知肚明。自己压根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所以裘伯尼多余这句话,或许是想激发他的逆反心理?
于是温良满口答应:“好。我听你的。”
“聪明是一件好事。”裘伯尼遗憾地感慨,“但我希望,你在我面前可以放松,我们坦诚相处,不对彼此使聪明劲儿,那将多好。”
温良哼了一声。“耍心眼的到底是谁!”不要脸!
总之一番收拾后,两人钻进车。这回轿车终于朝着郊外的地方开去。途径跨江大桥时,温良看到桥墩下连片的黄或蓝色的布,细看是防水布搭出的简陋帐篷。车道处的钢架夹层还用数个木板隔出空间,零星有人躺在上方。
温良不自觉拧紧了眉头。
方才在城中心治安警察多,他只看到一两个靠着电线杆睡觉旁的流浪汉。汽车开入西城区后,各个街区无家可归的人剧增,如同脱离了干净后,上万只蟑螂放心爬出来,在腐朽潮湿的土壤安窝。
废弃公园的长椅和垃圾站,被抱着酒瓶的邋遢鬼占据。他们的鼾声比汽车的引擎还响亮!他们举着纸牌乞讨。上面写着饥饿、需要帮助之类的字样,也有人翻找街角的垃圾桶。
在汽车等红绿灯时,驾驶座的玻璃被敲响了。
裘伯尼本来没打算理会,却看温良关注着,默了默,他摇下车窗。
那人蓬头垢面,下巴堆满灰黑胡茬。“先生,我可以擦——”车窗换零钱。
他看到司机,犹如见了鬼,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裘伯尼率先瞥了一眼那人攥着粗毛巾的手,这双手曾经不事重活,掌心与虎口白皙,而今多了磨痕,但没有一点习枪会落下的茧。
再把目光移到这人脸上,裘伯尼挑了下眉,脸上不动声色。温良却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甚至克制住了心里的厌恶,朝裘伯尼的方向探身,好细看来人。
“古博!?你怎么会......”
昔日的银行经理低垂脑袋,嘴唇翕张,终究没在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温良本能把目光看向另一个人。他直觉会有答案。
裘伯尼说:“去问问你那位出身大银行的朋友。”
私心里,裘伯尼不愿意亲口向温良吐露坏消息。他要是说了,今晚就别想看到爱人的笑脸。两人好不容易见面,裘伯尼连那个图谋温良的败类也忍下了,更不愿意见爱人跟他赌气。要是他干的坏事儿,自己也认了,可这事儿完全和他们毫不相干。
温良依旧愁眉不展,裘伯尼便放弃亲热,让他早点休息,别乱想。
*
第二日。
裘伯尼送温良返回校园。
“我有事要出国,离开的时间可能会很长,而且因为特殊原因,我不能每天给你打电话。”
温良瞪来一眼,哈?多久打电话?
“也无法和沙朗他们联系。我放心不下你。”
温良强抑住狂喜:“没事儿没事儿,你走你走,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裘伯尼满腔柔情,柔不下去了。“你就不能装出舍不得的样子吗?”
“我会想你的!你放心走,一路平安~”
裘伯尼看着温良离开的雀跃身影,深感无力。
要是他们真的是家人就好了。
可是美利坚不准同性结婚。何等严苛不留情的律法啊!
*
昨天的特训卓有成效。温良今日虽然没有昨晚表现得好,好歹十枪里勉强有一半能上靶了,还有一个五环。
加勒特哎哟叫个不停。“裘布,神医啊!枪械界的希波克拉底!”
下课离开前,他一步三回首,数次叮嘱温良:“一定把我对他的赞誉带到哈!”
温良礼貌地微笑。他怕张口就是让教官滚。
旁边的贾斯珀・霍克待加勒特走后,才上前祝贺温良。
“这可真是突飞猛进的进步,叫我好羡慕。现在剩下我一个人挨教官的臭脸。你可真不是好哥们。”
温良不太喜欢他的说法。“加油,多练习就好。你肯定也行,到时候别说五环,十环也不在话下!”
贾斯珀的语气却冷了下来。“是吗?我还是觉得枪械这东西看天赋,普通人再怎么努力,想成为狙击手也是痴心妄想。”
温良:“哈哈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贾斯珀瞥了他一眼。“抱歉我还有事儿,得失陪了。”
他的弟弟杰登・霍克走到他身边,他今天穿了带衣领的长袖,竖起的衣领遮住下巴,然而破烂的脸和焦黑的眼眶依旧一览无余。
“我们就先离开了。”
走到拐角,见无人注意,贾斯珀扯下弟弟的衣领。“我不知道你竟成了对他人目光敏感的人了。别叫我看到你把它遮起来。你不是把它当成荣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