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燕乐找到岁知禾时,她手边煮着热茶,指尖捏着话本子,看得惬意又自在。
见燕乐过来,岁知禾抬眸一笑,眉眼弯弯。
她以为燕乐是要来找自己聊天的,很是欣喜,扬着小手朝燕乐轻快招手。
燕乐脚步踌躇,面带犹豫,磨蹭了半天才慢慢上前,坐到了岁知禾旁边。
岁知禾见状,放下话本,关心问道:“燕乐小师妹,可是出了什么事?瞧你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岁知禾也学着岁时安的叫法,唤燕乐小师妹,说这样称呼显得亲近,也特别可爱。
“小师妹”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声音甜甜的,格外好听。
燕乐喜欢被岁知禾这么叫着,这段时间与她相处下来,亲近似闺蜜。即使她们不是朋友,燕乐也不愿她这样美好的女子落入圈套被骗。
燕乐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道:“我有些私密的话要和你说。”
岁知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燕乐神情严肃,便抬手挥了挥,屏退了候着的下人。
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余她们二人。
燕乐开始将自己无意间听到的,关于林铭的阴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愤满。
岁知禾听着,手中的茶杯慢慢放下。
她愣了良久,眼底情绪变幻不定,忽的又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岁知禾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燕乐。我知道了,但……婚期不变,我会如常完婚的。”
燕乐听到这样的回答,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林铭那人完全是存着坏心思和你成婚的,怎么能让他得逞?!”
岁知禾又换回了那种温和浅笑的样子,眉宇间一片淡然,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关乎自己的阴谋,而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缓缓开口:“我知道他心怀鬼胎,但我与他成婚本就各取所需,只不过我没料到他竟想做到这个地步,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对付才是。”
“各取所需?”燕乐脸上的震惊表情不退。
她脑海中猛然闪过林铭对话里的关键信息,试探问出口:“难道是为了那什么永生丹?”
岁知禾正要去拿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燕乐,勾唇一笑,没有半分掩饰,直白承认:“是啊,用一场婚约换永生,很划算,不是吗?”
看燕乐还是那副吃惊的样子,岁知禾失笑:“怎么惊到你了?我也只不过想要能活的久一些罢了。追求长生,不是一件人人都想的事情吗?”
自古帝王,以及修仙的人,不都为了一个长生?
她也想长生,不过不是为了权力,只不过是为了能多赶上那人一些罢了。
燕乐收起脸上的表情,语重心长道:“但你为了这个,就跟那种渣男成婚,太不值得了!想要长生,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岁知禾神色一暗:“没有别的方法了。”
她没有修炼的灵根,无法修仙,只是个普通人,若想要长生,只能寄希望于灵丹妙药。
岁知禾指尖转着茶杯,杯沿染上一圈浅浅的茶渍,她轻声反问:“不值得吗?”
“我经商多年,还不至于这么好被算计。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一定会成功的。谢谢你的提醒,但你不用再劝我了,我自有分寸。”
说罢,岁知禾主动转移话题,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上次给你们的金银还够用吗?你和李公子也别总紧绷着神经,不妨放松些,多在城内四处逛逛玩玩。”
燕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岁知禾重新拿起话本,眼神专注看着,显然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自知再怎么磨嘴皮子也劝说不动。
燕乐烦闷地叹口气,准备先离开思考别的对策。
在踏出房门的那刻,身后又传来岁知禾温柔的声音:“燕乐小师妹,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表哥。”
燕乐脚步一顿,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后,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出了岁知禾的房间,燕乐一路走一路琢磨着。
一想到林铭那副伪君子的嘴脸,燕乐就气得牙痒痒,冲上去揍他一顿也不解气。
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能轻举妄动,这还在岁家的地盘,林铭出事了传出去也不好。
燕乐边想边走,漫无目的地前进,忽然听到路边花坛后传来怯怯私语声,声音压得很低,但燕乐身为修士却听得真切。
“咱们家小姐忙前忙后,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不是得嫁人,依附其他氏族才能立足?”
“也算是她好命,生在了岁家,要不然她都接触不到修仙之人。”
“可不是嘛!全靠岁家撑着,她倒好,整日端着架子,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有所不知,这岁知禾她……”
听到这些,燕乐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个扫地的下人,厉声呵斥打断他们的对话。
“你们就是这么当侍从的?背后诋毁主人,叫主人知道了,直接免去你们的职务都是轻的!”
她本以为又是林铭的人在背后说坏话,看过去,让她没想到竟是岁家的下人。
这些人竟如此大胆还不知好歹,自己就是普通人还在诋毁,怎么了就修真人高贵?凭什么这般轻视岁知禾?
燕乐气得不轻,下意识想去告知岁知禾,但想想自己刚从那边离开,不太好再回去。
燕乐压下怒火,思考了一番,还是准备去找岁时安。
燕乐走后,那几个下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不服气:“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碧绿身影悄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下人见到正主,竟然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梗着脖子,当面讽刺道:“小姐既然听到了,那我们也直说了,您本就……”
岁知禾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轻轻抬手,指尖粉末随风飘散,落入几人鼻间。
那几人恍惚了一瞬,待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直接跪倒在地,开始求饶。
岁知禾冷冷地看着他们,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先回管事处等着,听候发落。”
几人一边磕头一边应着“是是是”,连滚带爬地狼狈离去。他们也不知自己拿来的胆子,竟把心底的不敬之语全说了出来,闯了大祸喽。
看着他们仓皇逃开的背影,岁知禾眸色沉沉,低声呢喃:“竟还真的没被解决掉吗?”
……
这边,燕乐找了下人问路,终于顺利在书房找到了岁时安。
他身着一袭青衫,看起来一副文雅书生样,正伏案书写着宾客名单,笔尖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燕乐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岁时安放下毛笔抬头问道:“燕师妹?怎么如此慌张,出什么事了?”
燕乐几步走到桌前,义愤填膺将林铭的阴谋从头到尾又细细讲了一遍。
岁时安听着,放在桌案下的手渐渐攥紧,青筋暴起。
待燕乐说完最后一个字,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震得桌上的砚台都晃了晃。
他眼中满是怒火,刚刚温润的书生气消失,变得凌厉起来。
燕乐只是被突然的声响吓到,身子一颤。但见岁时安这般怒不可遏的模样,她反倒松了口气。
这才是得知真相该有的反应嘛!
不知是不是出于私心,她没提自己已经将此事告知岁知禾以及岁知禾的反应,总觉得那是她的心事,说出去并不好。
岁时安抓起桌案旁的本命剑,转身就往外冲。
“好个林铭!竟敢算计阿禾!我这就去让他长长教训!”
燕乐连忙跟上,心中期待,终于能见证手撕渣男的大戏了!
一路上,岁时安大步流星,心中的气愤是越积攒越多。
但此外,他心底竟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幸好发现林铭真面目发现的早,能及时阻止这门婚事,阿禾就不会受到伤害了;而且,婚约取消,阿禾也不会这么快离开了。
燕乐跟在他身后,又想起刚刚那些下人嚼舌根的事情,与岁时安说了一遍。
岁时安听着,手攥得更紧了,他语气冰冷:“燕师妹,你先带路,我们先去处置那些无礼的下人!”
燕乐见他气势汹汹,一副要替岁知禾讨回公道的模样,连忙点头。
很好,很有气势!
正当他们要走到那处花坛边时,迎面撞上了岁知禾。
岁时安见人猛地停下脚步,他人一愣,下一刻就一把拽住岁知禾的手腕。
他语气急切同时充满愤怒:“阿禾,跟我走!我们去退婚,把林铭那伙人赶出去!他根本没安好心!”
燕乐也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岁知禾,她莫名有种被抓包告状的心虚。
但更多的是庆幸,有岁时安帮着劝说,说不定能让岁知禾改变主意。
岁知禾轻轻挣开他的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表哥不必如此,即便知道他品行不佳,我也愿意成婚。”
岁时安眉头一拧:“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不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在利用你。”
岁知禾依旧笑着,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表哥别急,我都知道的,但我也是自愿的。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岁知禾说着看向岁时安的眼睛:“我喜欢什么,表哥就会给我什么。表哥小时候不是对我这么说的吗?我现在的心愿就是成婚。”
岁时安:“你喜欢那种渣男?”
他气得跳脚,转身就要往林铭的院子冲。
“那种渣男怎么配得上你?我必须去拆穿他!”
岁知禾急忙喊住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表哥!你就当是为了我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吗?”
岁时安脚步一顿,心中的怒火被郁闷取代。
怎么能当做不知道呢?
可看着岁知禾泛红的眼眶,他现在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见他迟疑,岁知禾连忙转移话题,语气急切:“表哥,你先别走!我刚刚发现府里的仆人有被蛊惑的迹象,恐怕正如燕乐小师妹所说,还有妖兽还没被解决。此事关乎整个岁府的安危,表哥应多留心这件事,这个更紧急。”
燕乐耳朵自动识别“妖兽”关键字眼,关心问道:“你说的是刚刚在花丛扫地的那几个仆人?”
岁知禾点点头:“正是他们。我已经让他们恢复了神智,安排在后院等候调查了。”
岁时安听到这些,当然放不下岁府的安危,但岁知禾这边的事情也……
两难间,他看着岁知禾含泪的双眸,终是压下了找林铭算账的念头。
既然岁知禾那么喜欢林铭那个家伙,大不了他成婚后便将对方废了,留口气造成不了威胁,这样阿禾就可以安全,还可以如愿了。
岁时安心中说服自己,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着岁知禾沉声道:“你情绪波动太大,先回房好好休息,此事我会亲自调查。另外,如果因为妖兽作祟,婚期恐怕要推迟。”
岁知禾迟疑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之后,岁时安立刻带着燕乐赶往后院,去询问那几个仆人的情况。
燕乐还特地让人去叫了李修能过来,这种时候,他可不能美美摸鱼,得一起出力。
到了后院,岁时安面色阴沉,语气严肃得吓人。一想到这些人竟敢背后诋毁岁知禾,他心中就满是不爽。
岁时安直奔主题,询问几人这一个月来是否去过府外的地方。
几人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唯唯诺诺地回答,说这一个月来始终在府中做事,从未踏出过府门半步。
燕乐心中一惊:这就古怪了!若是没出过府,怎么会被妖兽蛊惑?难道那只妖兽就藏在岁府里?
可岁府内设有结界,平日里对送入府中的东西都会进行细致检查,按理说,妖兽根本没机会溜进来。按照异常出现的时间来看,妖兽应当是这几日才进来的。
那这几日,岁府有多出什么东西吗?
燕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开口问:“你们最近都见过什么人?”
“除了少爷小姐,就只接触过林家的少爷。我们负责接待林公子,这几日时常要去他的院子里送东西。”
听到回答后,燕乐他们三人目光交汇,各自心中也有了结果。
这个林铭还真的不得不见了。
三人当即赶往林铭的院子。岁时安强压下心中怒火,努力摆出一副温和的笑脸,假装关心地询问林铭这几日住得是否舒心。
但交谈下来,岁时安的脸色控制不住地越来越黑。
燕乐见状,连忙在背后轻轻戳了戳他,示意他稳住心神,别暴露了目的。
岁时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大致摸清了情况,便带着燕乐和李修能告退了。
回到书房,岁时安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才稍稍压下心中的火气。
燕乐撑着桌沿,急切问:“怎么样?你们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修能倚在桌边,沉默了很久的他,此时先开了口:“林铭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体内有很浓重的妖兽气息。”
凭着自己过往交手众多妖兽的经验,李修能很笃定。
岁时安放下水杯,同意这种说法:“李师弟说的没错,我也察觉到了。”
燕乐皱眉沉思:“第一次有妖兽寄于人身的情况出现,不知道那林铭现在的情况如何,会不会已经被妖兽完全控制了?”
说着,她用手肘轻轻怼了怼李修能,冲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示意他多说说关于这种妖兽的信息。
李修能淡淡回过头,缓缓开口:“有种妖兽名为妄语狐,最擅长迷惑人心,放大人心底的欲望与情绪,直至让人迷失心智。看紫云城内的情况,多半是它在捣乱。”
岁时安差异:“李师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李修能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我以前家族尚在时,族人常年与妖兽打交道,对各类妖兽的特性都有所了解,故而能推断出来。”
岁时安也曾听过李修能是李家后人的传言。李家历来以讨伐妖兽、编撰妖兽图鉴闻名,若是李修能真的是李家后代,那他知晓这些信息便不足为奇了。
岁时安了悟道:“既然妄语狐会放大人的欲望和情绪,那林铭和那几个仆人应该都是被影响了?”
燕乐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那么傻乎乎的将恨意情绪外泄,就像城中看到的不理智村民一样,本质是被影响了。”
岁时安皱眉:“那就是说林铭他们可能只是被放大了感情,实际上不坏?”
李修能淡淡道:“被放大的情绪,本就是他们自身就有的,只是平日里被压制着,在妄语狐的影响下才彻底暴露出来。”
燕乐点头:“没错!林铭心底本就存着算计阿禾、夺取永生丹的心思,之前可能不敢表露,在妄语狐的影响下直接不藏着了。”
岁时安冷哼一声:“如此说来,这林铭也算不上冤!被妄语狐附身,还敢来祸害我岁府,我完全有理由将他直接拿下!只不过……”
燕乐接过他的话,说出了他的顾虑。
“只不过,这妄语狐既然刻意隐藏身份,就是不想被人发现。我们若是直接动手杀它,恐怕会彻底激怒它。它这种直击人心的攻击方式太过诡异,我们很难防备,万一惹怒了它,说不定会让整个岁府遭殃。”
岁时安表示赞同,补充说:“而且,并不知道直接斩杀妄语狐的话,林铭能不能活下去。”
他倒是不在乎林铭的死活,但阿禾很喜欢这林铭,他怕杀了对方会惹得岁知禾伤心。
这层顾虑岁时安没有说出来,燕乐也就不知道,岁时安这边一直误会着岁知禾和林铭成婚的目的。
三人对完信息后,准备先观察,伺机而动。
这之后,岁时安又主动找借口约林铭单独见面,想把他带到人少的地方寻找解决方法。
可被妄语狐影响的林铭变得格外谨慎,总是以身体不舒服拒绝。
岁时安也不敢强行逼迫,怕引起怀疑,打草惊蛇。
眼瞧着再过两日就是婚期,他心中愈发焦急。
忽的,他想起了岁家的成婚流程,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或许会对阿禾有影响,但妖兽关乎整个岁府的安危,绝不能放任不管。
岁时安思虑再三,最终咬了咬牙,找来燕乐和李修能说出了他的计策。
岁家成婚有个家族传统,婚礼在岁家祠堂所在的山上完成。
成婚礼节在山下完成,仪式结束后,两位新人要独自前往山上的阁楼过夜,完成最后的合礼。
届时,山下会有专人看守,禁止外人进入,山中只留新人二人。
“我会提前在山上的必经之路设置结界,并提前埋伏,等那妄语狐随着林铭进入结界范围,我们再动手收服它。届时周围无人,既能避免伤及无辜,也能安心对付它。”
更重要的是,岁家这种婚礼流程,他不放心岁知禾单独和林铭相处,只能这么办了。
到时候林铭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即使死了,他相信阿禾也会理解他的。
至于林铭的死活,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即便林铭因此丧命,他相信阿禾日后也会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保护整个岁府。
岁时安叮嘱道,“此事不要告诉阿禾,怕她知晓后心生担忧,坏了我们的计划。”
燕乐虽觉得瞒着岁知禾有些不妥,但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
办法想到了,接下来就是三人各自分工行动了。
时间紧迫,燕乐和李修能就要往外走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在燕乐转身准备离开书房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停下脚步。
“对了,既然和林铭接触过的人都会被他体内的妄语狐影响,那我们这几日也频繁接触他,会不会也已经被影响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说着,她下意识地看向这几日脾气格外古怪的李修能,表示怀疑。
李修能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被妄语狐影响的人,不会知道自己被影响了。”
燕乐正想问“谁说的”,却被岁时安打断。
他从怀中取出几个瓷瓶,递给两人:“这是清心丹,服下后能稳固心神,抵御妖兽的精神干扰。有了这个,我们就能保护自己不被妄语狐影响,不必太过担心。”
燕乐接过,抛给李修能一个瓷瓶。
她虽然还有怀疑,但他们毕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李修能向来莫名其妙,燕乐看着手中的瓷瓶,也先放下了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