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甜点与秋天

两人在家呆了一个多星期就回北京了，因为听听报的甜点进阶课还没上完。

万柳书院的玉兰树叶被晒得卷了边。楼下的草坪黄了一大片，物业浇了两次水，浇了没半小时就干。

大橘从空调房里走出去，在阳台上走了两步，爪子被瓷砖烫到了，喵地一声跳回来，缩在客厅门口不出去。听听用温度枪测了一下阳台瓷砖，五十八度。

夏天什么时候才完。听听瘫在沙发上，手里拿了一盒冰淇淋，她用勺子搅着吃。大橘趴在她脚边，伸长舌头喘气。

九月底。顾川在厨房里洗葡萄。他把洗好的葡萄放在一个大碗里，碗底垫了几块冰。

现在才八月初。

嗯。还有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听听仰头看天花板。我不想活了，这么热都没发出门。

这么热的天非得出门干啥，家里吹空调多好。

我的甜点课得去呀。

那也就出门热一会儿，到教室不就凉快了。

顾川把冰镇葡萄放在茶几上。听听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中带一点点酸。

好吃。她连吃了好几颗。哪买的。

就楼下水果店。老板娘说这是巨峰的新品种，叫夏黑，比普通巨峰甜。

……

听听的甜点进阶课在八月中旬结束。

结业那天，听听做了两个东西。

第一个是巧克力熔岩蛋糕。

第二个是千层酥。

不错。层次很清晰。盐的量也合适。咸味很轻，刚好把黄油的腻压下去了。这是苏老师品尝后的评价。

听听把千层酥装进盒子里。

带回去给小川尝尝。她说。一边说一边把盒盖合上。

苏老师靠在操作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透过杯沿看着听听。一直听你提起他，你做甜点的动力是不是都是他。

也不全是。听听把纸盒放进帆布袋里。帆布袋是她自己画的，白色的布袋上画了一只橘猫，旁边写了大橘为重四个字。他也希望我的生活更丰富，而我也有这个想法。

苏老师笑了一声。她把咖啡杯放在操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硬卡纸。是她自己设计结业证书，上面印着法式甜点进阶课结业。

听听接过来看了看。她把证书翻过来，用指腹摸了摸纸面的纹路，硬卡纸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手感很好。

……

回家路上她在地铁上给顾川发消息。

结业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川回了。我来接你，感觉怎么样？

不用了，我已经在地铁上了。等我回去给你做生日蛋糕。

我俩的生日都已经过几个月了。

补一个呗。

回到家，顾川在书房。书房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他说话的声音，在跟杭州那边开一个视频会。听听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在门口把凉鞋蹬掉，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她走到厨房，把帆布袋放在台面上。

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黄油。

她开始做蛋糕。

蛋糕胚是戚风。鸡蛋分开蛋清和蛋黄，分蛋的时候用手指把蛋黄捞起来，蛋白流回碗里。蛋清放进打蛋盆里，蛋黄放进另一个碗里，加牛奶、色拉油、筛过的低筋面粉，用打蛋器顺着一个方向搅匀。面糊搅到没有颗粒，提起打蛋器能流下来一条丝带。

蛋清加几滴柠檬汁去腥，分三次加糖。第一次加在蛋清刚开始起泡的时候。第二次加在泡泡变细的时候。第三次加在蛋白霜出现纹路的时候。然后继续打，直到提起打蛋器蛋白霜的尖角直直地立着，不会弯下来。

把蛋白霜分三次拌入蛋黄糊。从底部往上翻，一边翻一边转盆，翻到没有白色的蛋白霜痕迹为止。

然后入模。倒进面糊之后在台面上磕两下，震出大气泡。用一根竹签在面糊里划几下，消除小气泡。这是苏老师教的方法。

大橘跳上了厨房台面。它蹲在微波炉旁边，歪着头看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它对打蛋器的声音很好奇。

下去。台面不能上。

大橘不动。

听听用筷子蘸了一点蛋白霜，放在大橘鼻子前面。大橘凑近闻了闻，蛋白霜没味道，它不太感兴趣。但它还是伸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喷嚏，蛋白霜沾到鼻子上了。它用前爪扒拉鼻子，越扒越沾。最后跳下台面，跑走了。

不懂欣赏。听听把筷子放进水池里。

蛋糕胚入烤箱。一百五十度，五十分钟。

等待的时候她开始做奶油。

蛋糕胚烤好了。倒扣在架子上冷却。她趁这个时间去画室画了一会儿画，没画完，蛋糕胚冷却好了。

用长锯齿刀切成三层。她左手按住蛋糕顶部，右手拿刀，水平地来回锯。

每一层抹一层巧克力奶油，用抹刀均匀铺开，边缘留半厘米空白，防止叠起来之后奶油被挤出来。两层奶油之间放一层切碎的黑巧克力增加口感。

然后是装饰。

她在蛋糕顶部用白巧克力画了两个小人。画完之后等白巧克力凝固。

然后给小人上色。戴眼镜的小人，她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在眼镜框中间点了两个很小的点当眼睛。扎马尾的小人，头发用黑巧克力画了一条弧线。衣服用融化的彩色巧克力，蓝色给戴眼镜的，粉色给扎马尾的。

两个小人手牵手。

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整体看起来很可爱。

蛋糕做好了。她把它放进冰箱冷藏。

她洗了手。她走到书房门口。

顾川刚好结束了视频会。他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上的视频会议软件还没关，上面显示着会议已结束。

做完了？

冰箱里。

顾川打开冰箱门。

顾川把蛋糕端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拿着刚才听听切蛋糕胚的那把长锯齿刀。用刀比划了一下，在两个小人正中间，一刀下去。

两个小人被分开了。

你故意的。听听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蛋糕。

什么。

你切的时候故意从两个小人中间切的。

巧合。

不可能。刚才你切的时候很慢，平时切东西你很快，三下五除二的。

顾川没辩解。他吃了一勺蛋糕。

好吃。

真的。

两个字就转移了听听的注意力。

真的。奶油不腻。甜度刚好。

你知道吗。听听放下勺子。苏老师今天问我，做甜点的动力是不是都是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顾川把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了。

以后你开个甜点店吧。

不开。听听摇头。开店要算成本、管库存、做账。我不会算账。你是做公司的你知道，算账是最烦的事。

我帮你算。

那也不开。开店之后做甜点就不是爱好了，是工作。工作就会变味。我现在喜欢做甜点是因为我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开了店之后必须做，下雨天要做，心情不好要做，而且连出去玩都没时间了。那样我就不喜欢了。

有道理。

而且——听听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我只想给你一个人做。

……

九月。北京的秋天来了，天气也凉爽了许多。

大橘的毛开始变厚，猫会随着季节换毛。听听买了一个粘毛器，滚筒的那种，在沙发上滚一遍，滚筒上就粘满了一层橘色的毛。

秋天去大理。听听翻着手机上的日历。你说过的。

十月份。避开国庆。国庆人太多了，机票贵，酒店贵，到处都是人。

嗯。七号出发。正好国庆假期结束，大家都回去了。机票便宜，人少。

出发前两天，听听开始收拾行李。她往箱子里塞了两件薄毛衣、围巾、速写本、水彩颜料便携装、画笔、太阳帽、墨镜、防晒霜，还有一双运动鞋，说骑车的时候穿。

顾川说太多了。

大理十月不冷。

早晚冷。高原温差大。白天二十几度，晚上可能只有几度，带着保险一点。

行吧。

大橘照旧留在北京，找了一个人每天定时上面喂食。

……

十月的大理和春天完全不同。

秋天的洱海是靛蓝色的，冷得像一块蓝宝石。稻田看过去一片金黄色，从苍山脚下一直铺到洱海边。

两人租了两辆自行车。租车30元/天。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五十多岁，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趴了一条黄色的土狗，正在睡觉，肚子上有一块白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听听蹲下来摸那条狗，狗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它喜欢你。老板说。我家大黄平时基本不让人摸肚子。

它叫什么。

大黄。

跟我家猫一个色系。听听拍了拍大黄的肚子。它的后腿蹬了两下。

沿着洱海西路骑。

两人骑得不快。听听看到什么想拍的东西就停下来。她拍到一只蹲在墙头的白猫，眼睛一蓝一黄，是异瞳猫。

大橘的亲戚。她把那只白猫的照片放大给顾川看。

不像。

都是猫。怎么不像。

大橘是橘猫，这只是白猫。品种不一样。

你又来了。听听把手机收起来。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骑了两个多小时。听听的腿开始酸了，她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一棵大青树上。

骑不动了。她坐在树下的石头上。

还有五公里到喜洲。

五公里——听听仰头看树冠。树冠里的叶子沙沙响。骑不动了。你推我。

怎么推。

你骑你的，然后一只手推我的后背。

会摔。

听听叹了一口气。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五公里。骑完吃喜洲粑粑。

喜洲的稻田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稻田边上有一家卖喜洲粑粑的小摊。

听听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烫手。她用两只手倒换着拿，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吹气。

好吃。她把粑粑掰了一半递给顾川。

顾川接过那半块粑粑。确实好吃。面皮外面那层焦壳是最香的，焦而不糊，带着炭火的味道。

两人坐在稻田边的一个石墩上吃粑粑。对面是一排白族老房子。有一面墙上的花纹是一朵很大的山茶花，花瓣是蓝色的，花蕊是白色的。山茶花旁边画了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是用更细的笔画的，弯弯曲曲的线条。

那是什么花。听听指着墙上的花纹。她嘴里还嚼着粑粑，腮帮子鼓鼓的。

山茶花。白族人的传统图案。他们衣服上、头饰上、房子上都画山茶花，山茶花代表美好。

真好看。

听听把最后一口粑粑塞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手心里全是葱花和猪油的碎末。她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

她画的是对面那排老房子。青瓦、白墙、褪色的山茶花。画得很快，线条很随意。

她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老房子比了一下。画和实景不完全一样，她把老房子画得更旧了，墙上多了几道裂缝，瓦片上多了几丛草。但她觉得这样更好看。

晚上住在大理古城的一家客栈。客栈在一条小巷子里。客栈的招牌是一块木板，上面写了两个字。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四把藤椅。

老板是个白族大姐，四十多岁。她招呼两人喝茶，生普，茶汤是淡黄色的。她泡茶的动作很利索，动作一气呵成。

你们是哪里来的。

北京。

来度蜜月？

听听差点把茶喷出来。她用手捂住嘴，把茶咽下去了。

不是，就是来玩。上次春天来过一次，觉得好看，秋天又来了。

老板点点头，语气很平静。我以为是度蜜月。你们看起来像一对新婚的小夫妻。

听听低着头喝茶，耳朵尖红了。

顾川在旁边剥核桃。核桃是树上刚掉下来的，青皮已经裂开了。

给你。

听听接过核桃仁放进嘴里。核桃很新鲜，有一种涩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好吃。再剥一个。

顾川又剥了一个。核桃仁碎成了几块，他把大块的递给听听，小块的自己吃了。

第二天，两人骑车去了双廊。

双廊在洱海东岸，从古城骑过去大概三十公里。前面二十公里是环海西路，后面十公里要翻一座小山。听听骑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完全没力气了。她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坐在地上。

我骑不动了。真的。

还有十公里。

十公里——她仰面躺在地上。天空很蓝，有一朵云在慢慢飘，很白，边缘清晰，像用剪刀剪出来的。你一个人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我也不去了。

你去啊。

你不去我也不去。

听听从地上坐起来。她看了看上坡路，又看了看顾川。

走吧。

你不是骑不动吗。

推着走。上坡推，下坡骑。

到坡顶的时候，洱海的全景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整个洱海最好看的角度。从东岸的高处往西看，洱海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躺在山谷里。

听听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站在坡顶往下看。山顶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双廊的日落比喜洲的更安静。

喜洲是网红打卡地，稻田边全是拍照的人。双廊安静多了。海边只有几个钓鱼的人，他们坐在石头上，面前架着鱼竿，脚边放了一个塑料桶。鱼竿半天不动一下。

听听和顾川坐在海边的石头上。听听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也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有一群小鱼在她脚边游来游去，碰到她的脚趾头，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脚。

太阳从苍山背后往下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场完整的日落。钓鱼的人收竿了，鱼桶是空的，一条没钓到。

秋天的日落比春天快。她说。

嗯。秋天太阳角度更低，落得快。

你又来了。

这是真的。赤道上的日落最快，极地最慢。

回北京那天，听听在机场买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大理机场的商店里卖各种纪念品，扎染围巾、银饰、普洱茶、鲜花饼。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排小玻璃瓶，瓶子是类似那种实验室用的样品瓶，带一个软木塞。她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了几颗稻谷，在喜洲稻田里捡的。

她把稻谷放进玻璃瓶里。稻谷在瓶子里沙沙响。软木塞塞紧，瓶子拿起来晃一晃，稻谷在里面滚来滚去。

带回去放在画室里。她把玻璃瓶塞进包里。

你带这个回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把包拉链拉上。就是一个纪念。

顾川没再问。他把听听手里的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到家的时候大橘在门口等着。

它已经习惯了两人出门几天再回来。它蹲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尾巴裹在爪子前面，一副端庄的样子。

大橘乖。听听蹲下来摸它的头。大橘把头往她手心里顶，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鱼干。在大理古城买的，洱海小鱼干，白族人自己晒的。鱼是银鱼，很小，晒干之后只有三四厘米长。大橘闻了闻，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叼走了。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里。听听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明年还去吗。她问。

你想去就去。

我想去长白山。

冬天去。

嗯。冬天。

她把手机放下，把头靠在顾川肩上。大橘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沙发，在两人之间挤了一个位置。它把脑袋搁在听听的大腿上，尾巴搭在顾川的手背上。

你说——她停了一下。我们这样到处跑，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了。

什么叫浪费时间。

就是别人都在上班、赚钱、升职。我们在骑车、拍照、看日落。周蕊上次跟我说，她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周末也在加班。她说她很羡慕我。但我觉得她羡慕的是我不用上班加班。

你觉得你过得比她好吗。

听听想了想。

从我的角度来说是的。但的标准不一样。她觉得好是升职加薪、买房买车。我觉得好是——她想了想。早上起来能看到大橘趴在阳台上。想吃什么你都能做给我吃，想去哪你都能陪我去。

那我们就不是浪费时间。

但是——

我们不需要跟别人一样。别人要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东西——顾川低头看了一眼她。你现在已经拥有了。

听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

也对，知足才能常乐。